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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用枷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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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清晨,雾总是特别大,也散得特别慢。白茫茫的水汽从卧牛山的沟沟壑壑里升腾起来,慢吞吞地漫过田埂,漫过村舍,最后把卧牛山村小那几间低矮、灰扑扑的砖瓦房也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有房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旗杆,倔强地刺破浓雾,顶端一面褪色的红旗,在湿重的空气里无精打采地垂着。

张二蛋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的旧夹克,缩着脖子穿过雾气弥漫的操场。泥土夯实的操场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留下的浑浊水洼。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把刚从自家菜地拔出来的、带着新鲜泥土的小青菜,几根萝卜,还有一小块腊肉,这是准备给中午不回家的几个孩子热饭添点油水的。冰凉的水汽钻进领口,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踩过水洼的“吧唧”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油漆剥落的教室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阴雨天特有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几张高矮不齐、桌面布满刻痕的课桌歪歪斜斜地摆放着。张二蛋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角落那个堆放着体育器材——几个瘪了气的破皮球、几根磨损严重的跳绳、一副散了架的木羽毛球拍——的纸箱子,又落在窗台上那盆叶子蔫蔫的、不知名的小花上。他放下手里的菜,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积着灰尘的玻璃,想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玻璃冰凉,雾气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半截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动作有些迟缓,昨晚熬得太晚,眼睛干涩发胀。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在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雾气过滤得惨白的光线里飞舞。他扫得很仔细,连讲台底下、课桌腿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这间小小的教室,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孩子们唯一能抓住一点光的地方。扫完地,他又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沾了点水桶里冰冷的水,拧干,开始擦拭讲台和黑板。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张老师!张老师!”一个尖细、带着喘息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教室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了进来,是五年级的李小虎,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咋了?小虎?”张二蛋直起身,放下抹布。

“刘……刘主任!刘主任来了!”李小虎指着外面,声音又急又高,“开着小汽车!到村口了!”

张二蛋的心“咯噔”往下一沉。新来的乡教育办公室主任刘守仁?他来干什么?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这位刘主任上任才个把月,作风强硬的名声早已传遍了

“知道了,小虎,谢谢你。”张二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快回教室去,把书拿出来,准备早读。”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手在门框上停顿了一下,才迈步出去。

操场上,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像一头不速之客的黑色怪兽,碾过操场边缘的泥泞,稳稳地停在办公室门口。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泥地上。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颊的肉微微下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审视的精光。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着简陋破败的校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起一种公式化的、带着疏离感的笑容。他就是乡教办主任刘守仁。

“刘主任!”张二蛋小跑着迎上去,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局促和恭敬,“您……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搞花架子?”刘守仁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官腔特有的拖沓和不容置疑,“张二蛋老师是吧?不必搞那些虚的。”他伸出手,象征性地和张二蛋沾着粉笔灰的手碰了碰,目光却越过张二蛋的肩膀,扫向办公室。“走,去你办公室看看,顺便跟你交代点事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哎,好,好。”张二蛋连忙侧身引路。办公室比教室更显简陋和拥挤。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唯一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勉强糊着。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受潮的气息。

刘守仁走进来,视线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糊着硬纸板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鼻子里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他没坐张二蛋慌忙擦过的那把椅子,而是站在屋子中央,仿佛不愿沾染这里的尘埃。

“坐,坐。”刘守仁自己没坐,反而示意张二蛋坐下。张二蛋犹豫了一下,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张老师啊,”刘守仁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张二蛋脸上,“你在卧牛山小学,几年了?”

“快……快八年了,刘主任。”张二蛋老实回答。

“八年……嗯,不容易啊。”刘守仁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扎根基层,默默奉献,精神可嘉。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光有奉献精神还不够!要有大局观,要懂得紧跟形势,要有政治意识!”

张二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主任这番话的用意,只能点头应和:“是,是,主任说得对。”

“嗯。”刘守仁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办公桌前,放下一直夹在腋下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抱出一大摞厚厚的文件资料,“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灰尘被震得腾起一片。

张二蛋被这声响惊得肩膀一耸。

“张老师!”刘守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组织上很看重你!信任你!所以,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他指着那堆小山似的文件,手指用力地戳着桌面:

“看看!下周,就下周!县教育局的领导要下来视察工作!重点就是看我们乡村小学的规范化管理、特色发展,还有教育扶贫的精准落实!这是头等大事!政治任务!”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卧牛山小学迎接县教育局综合检查工作预案》,手指点着标题:

“这个,迎检预案!里面每一项流程、每一个环节、甚至每一句解说词,都要给我整得滴水不漏!要突出亮点!特色!懂不懂?”

又拿起另一份:《卧牛山小学特色教学活动成果汇报材料》。

“这个!成果汇报!数据要详实!事例要生动!要让人一看就印象深刻!我们学校有什么特色?劳动实践?红色教育?传统文化?你要开动脑筋!挖掘!提炼!要拔高!”

再拿起几份表格:《贫困学生家庭情况精准核查表》、《教育扶贫政策落实情况统计表》。

“还有这些!扶贫数据报表!重中之重!必须精准!精准到户!精准到人!资助金额、受助项目、帮扶效果,一个数字都不能错!要经得起查!要能体现我们工作的扎实、精准、有效!”

刘守仁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张二蛋脸上。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张二蛋,闪烁着一种混合着亢奋和施压的光芒。

“这些材料,下周二之前,必须全部整好!整得漂漂亮亮!这是给你加担子,是组织上给你压担子!是积累资本!懂不懂?”

他猛地俯下身,脸凑近张二蛋,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张老师,你的代课身份,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想不想转正?想不想评优?想不想离开这个山沟沟?”

他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情,手指用力地点着那堆文件:

“你下半辈子的前程,就看这次表现了!表现好了,这些都是你的资本!组织上不会亏待实干的人!但要是搞砸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脸色已经发白的张二蛋,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如同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张二蛋的心上。

张二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件,五颜六色的封面刺得他眼睛生疼。预案、汇报、表格……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要把他压垮。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刘主任,我……我明白这很重要。可是……下周……时间太紧了。您看,学校现在就我一个老师,六个年级,四十来个娃的课,语文、数学、体育、思想品德……全是我一个人教。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是……”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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