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离别站台(1/2)
腊月二十三,小年。县城的空气里本该弥漫着年节将至的喧嚣和暖意,糅合着炸年货的油香、炖肉的浓香和孩子们零星鞭炮的硝烟味。然而,火车站陈旧逼仄的候车室里,却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离愁。
人声嘈杂,混合着各地方言的大声交谈、孩童的哭闹、扩音器里字正腔圆却永远听不清的列车信息播报。污浊的空气裹挟着汗味、劣质烟草味、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味,以及一种铁轨与机油混合的、属于远行的特殊气息。巨大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和经年的水渍,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映照着行色匆匆、面容疲惫的旅人。长椅上挤满了人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地上散落着瓜子壳、果皮和揉皱的车票。
李小花坐在靠墙一张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背包。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熟悉的红色羊绒围巾,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失焦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短靴。外企总监艾瑞克措辞严厉的催促邮件、上海总部会议不容缺席的通知、以及母亲后续治疗费和县城生活那沉甸甸的经济账,如同无形的巨石,最终压垮了心中那座名为“留下”的天平。
她选择了返城。
这个决定,在母亲病情稳定出院、在她熬了几个通宵远程处理完那份关键的并购分析报告初稿、在艾瑞克发来“尽快返岗”的最终通牒后,便已无可更改。现实的砝码冰冷而沉重,容不下太多风花雪月的奢望。那座山,那些孩子,还有那个在寒风中问她“种啥花好”的笨拙男人…太沉太重了,她终究背不动。
“呜——!”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悲鸣,穿透嘈杂的人声,撕裂了候车室凝滞的空气。紧接着,扩音器里响起机械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省城的KXXX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拖着拉杆箱的上班族、抱着孩子的妇人…如同潮水般涌向检票口!推搡、呼喊、行李碰撞的声音骤然加剧!
李小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灌入肺腑。她站起身,拎起行李箱和背包,汇入涌动的人流。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拖着无形的枷锁。
检票,过闸机,踏上通往站台的露天通道。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她围巾猎猎作响,脸颊瞬间冻得发麻。站台上更是寒风肆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雪花,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一列墨绿色的老式火车如同疲惫的长龙,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
她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号,站在车门旁相对避风的位置,放下行李。目光下意识地在站台上搜寻。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站台上熙攘的人群和弥漫的蒸汽,快步向她走来。
是张二蛋和夏侯北。
张二蛋走在前面。他显然是刚从卧牛山赶下来,脚上那双沾着干涸黄泥的旧劳保鞋在光洁的站台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身上还是那件厚实的、领口磨破的棉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仆仆风尘和难以掩饰的焦急。他看到李小花,脚步更快了,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纯粹而温暖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驱散了眉宇间积压的沉重。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李小花身旁的行李箱时,那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了然。
“小花!”张二蛋几步走到李小花面前,声音洪亮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还好…赶上了!”他搓了搓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还带着体温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塞到李小花手中,“给!拿着!山里新炒的野山栗!还有…一点晒干的野菌子!不值钱…路上当个零嘴…城里…买不到这味儿!”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实在,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和不舍。
那包裹温热,带着山野的质朴气息和眼前这个男人笨拙却滚烫的心意。李小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楚瞬间涌上鼻尖。她紧紧攥住那个包裹,指尖感受着报纸的粗糙和里面山货的坚硬轮廓,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蛋…”她刚开口。
“小花…”张二蛋却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李小花苍白而疲惫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深藏的无奈和离愁,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笨拙而真挚的关切:“…城里机会多…你…照顾好自己。”他的目光落在李小花的围巾上,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开线,似乎是上次在卧牛山被树枝刮到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却又在半途猛地顿住,触电般缩回,黝黑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不舍。他知道那座山太沉,那些孩子太重,他无法要求她留下。
“嗯…”李小花用力点头,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也…保重身体。别太累。孩子们…都靠你呢。”她看着张二蛋冻裂的手背,那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夏侯北这时也走到了近前。他站在张二蛋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胡子刮干净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却无法掩饰。他看着李小花,又看看张二蛋,眼神深邃而复杂,里面翻涌着欣慰、释然、难以言说的落寞,以及一丝最终放下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岩。
“北子也来了。”李小花看向夏侯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知道他最近的日子有多难熬。
“嗯。”夏侯北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目光落在李小花的行李箱上,“…决定了?”
“嗯。”李小花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边…催得紧。妈这边…暂时稳定了。”她没有说更多,但彼此都明白这选择的沉重。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只有站台上呼啸的寒风和远处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声。
“呜——!”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更加急促!列车员挥舞着绿旗,大声喊着:“快!快上车!马上发车了!”
离别在即!
李小花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寒冷的空气和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都刻进心里。她看向张二蛋,又看向夏侯北,目光在两人脸上飞快地掠过。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看着张二蛋那双盛满了失落、关切和纯粹情意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久、却注定没有结果的话:
“二蛋…”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张二蛋和夏侯北的耳中,“…他…人很好,真的很好。”她的目光坦诚而带着深深的歉意,落在张二蛋身上,“可是…那座山,那些孩子,太沉太重了…我…我背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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