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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用枷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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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材料……要得这么急,内容这么多,还要精准……我白天真的抽不出整块时间,晚上熬通宵也怕……怕弄不好,耽误了大事。能不能……缓几天?或者……乡里能不能派个人来帮衬一下?”

“缓几天?”刘守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领导日程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派个人来?”他嗤笑一声,环顾这简陋的办公室,“你看这地方,谁能来?谁愿意来?”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夏日骤雨前的天空。刚才那点公式化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镜片后的眼睛射出严厉冰冷的光,像两把小刀子,直直扎向张二蛋。

“张二蛋!”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教学是你的本职!这没错!但这些东西——”他再次用力地拍打着那堆文件,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这些更是政治任务!是关系到我们全乡教育系统脸面的大事!关系到上级领导对我们工作的评价!你跟我说孰轻孰重?嗯?”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逼到张二蛋脸上,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发胶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我看你是在这山沟里待久了,脑子都待糊涂了!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什么叫大局?什么叫轻重?分不清吗?!”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怒火,但语气依旧冰冷刺骨: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白天没时间?那就晚上!晚上不够?那就别睡觉!总之,下周二,我要看到这些材料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地摆在我办公桌上!少一份,差一项,数据对不上,你自己想想后果!”

他不再看张二蛋惨白的脸,抓起公文包,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住,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搞好了,前途光明!搞砸了……哼!”

那一声冷哼,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张二蛋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然后是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轮胎碾过泥泞的声音,最终消失在浓雾笼罩的山路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破窗纸板的呜咽声,以及张二蛋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他看着桌上那堆如同催命符般的文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窒息感紧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颓然地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他单薄夹克的后背,冰凉一片。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最上面那份《迎检预案》,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无数只蠕动的蚂蚁,爬进他的眼睛,啃噬着他的神经。那纸页上冰冷的油墨气味,混合着刘守仁留下的烟味和发胶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张老师?张老师?”门外传来孩子们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怯意的呼唤声,早读的时间到了。

张二蛋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丢开文件,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住。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教室门。

推开门的瞬间,四十多双清澈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那些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好奇,还有一丝被刚才汽车声和拍桌子声惊扰的不安。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浓雾,斜斜地照进教室,在孩子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微弱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张二蛋心头的寒意。

“同……同学们,打开语文课本,翻到……翻到……”张二蛋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一时竟想不起该讲哪一课。他慌忙拿起讲台上的课本,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忆着教案。“翻到……第六课,《金色的鱼钩》。”他终于找到了位置,声音提高了些,却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他开始讲解课文。讲老班长如何在艰苦的长征途中照顾生病的小战士,如何用缝衣针弯成鱼钩钓鱼给他们补充营养……这本来是一个充满人性光辉和牺牲精神的故事。然而今天,张二蛋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那堆小山似的文件。预案里要写的“特色活动”是什么?汇报材料里要突出的“亮点”在哪里?那些扶贫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该怎么填才能“精准”无误?

“……老班长……他自己却只吃……吃草根和鱼骨头……”张二蛋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空洞地扫过课本上的文字,脑子里却盘算着:刘主任要的“特色”……要不就说我们组织了“重走长征路,体验红军苦”的山野拉练?可学校连像样的运动服都没有几件……孩子们的安全怎么保证?

“张老师!”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是坐在前排的赵小刚,一个平时很活跃的男孩,他高高地举着手,脸上带着疑惑,“书上说老班长最后牺牲了,他明明钓到了鱼,为啥自己不吃呢?他要是吃了,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问题在平时会引发热烈的讨论,张二蛋会引导孩子们去思考无私奉献的精神。但今天,这问题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张二蛋混乱的神经深处某个地方。是啊,为什么呢?为了责任?为了承诺?像他一样,被无形的枷锁捆绑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教室里异常安静,所有孩子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答。那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窒息。他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孩子们纯真的目光,含糊地应道:“这个……这个……老班长……他……他想着别人……”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

“老师,您脸色好白,是不是病了?”坐在中间的女孩子王小梅细声细气地问,小脸上满是担忧。

“没……没事。”张二蛋用力甩了甩头,想甩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重新集中精神,“我们继续……继续往下看……”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课文,但那些“预案”、“汇报”、“精准数据”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他的讲解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枯燥乏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课堂纪律如同退潮般迅速涣散。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有的在课本上涂鸦,有的偷偷折着纸飞机,后排两个调皮的男孩甚至为了半块橡皮小声争执起来。教室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张二蛋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累。他用力敲了敲讲台,提高音量:“安静!都安静!专心听讲!”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和疲惫。孩子们被吓了一跳,暂时安静下来,但那种沉闷的、失去生气的氛围却像浓雾一样笼罩了整个教室,再也无法驱散。

这一整天,对张二蛋和孩子们来说,都格外漫长难熬。每一节课都如同梦游。数学课上,他差点把一道简单的应用题讲错;体育课,他让孩子们自由活动,自己则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发呆,脑子里塞满了“政治任务”和“评优转正”。孩子们也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活泼。课间,李小虎和另一个男孩追逐打闹,不小心撞倒了靠墙放着的那个破旧纸箱,瘪气的皮球和散了架的羽毛球拍滚了一地。若是平时,张二蛋会立刻走过去,一边责备一边帮忙收拾,或许还会想办法修一修那个球拍。但今天,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起身,任由那些东西散落在冰冷的泥地上。一种无形的疏离感,在师生之间悄然蔓延。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救命的福音。孩子们如蒙大赦,背起书包,喧闹着冲出教室,冲进渐渐散开的薄雾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上。喧闹声迅速远去,校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将破败的校舍染上一层病态而凄凉的暗红色。

张二蛋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一人,默默地把散落一地的体育器材一件件捡起来,放回那个破纸箱里。他拿起那副散架的羽毛球拍,断裂的木质框架和脱落的线网无力地垂着。他尝试着想把断裂的地方按回去,试了几次,徒劳无功。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它轻轻放回了箱子。做完这一切,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回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盏积满油垢的煤油灯。灯座是墨水瓶改的,玻璃罩熏得发黑。他小心地往里加了些煤油,用火柴点燃。昏黄、摇曳的火苗“噗”地一声亮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投射出他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这微弱的光芒,是这间冰冷办公室唯一的热源。

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办公桌前。桌上,那堆文件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沉默的、散发着寒气的黑色山峦,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拿起最上面那份《迎检预案》,纸张冰凉坚硬。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如同无数纠缠的荆棘,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拿起一支廉价的圆珠笔,笔杆冰凉。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什么“指导思想”、“组织领导”、“任务分工”、“实施步骤”、“应急预案”……每一个词都无比陌生而沉重。他需要凭空构想出“特色活动”: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活动流程、预期效果、安全预案……他枯坐在那里,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一片空白。山里的小学,除了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色”?他想起白天一闪而过的“重走长征路”念头,又立刻被安全问题否决了。窗外,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更添烦躁。

他烦躁地翻到《成果汇报材料》部分。要求列举“特色教学”的具体成果。他搜肠刮肚,勉强写下:“组织学生进行校园环境卫生清理,培养劳动意识”。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他又想起刘主任说的“要生动”、“要印象深刻”。他绞尽脑汁,试图编造一个感人的故事。他写道:“五年级学生李小虎,在劳动实践中表现突出,主动承担脏活累活,体现了新时代少年热爱劳动的优秀品质……”写到这里,他眼前浮现出李小虎那虎头虎脑、调皮捣蛋的样子,心里一阵发虚。他烦躁地把这一行重重划掉,纸页被划破了。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油在一点点减少。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穿透他单薄的夹克。他感到手脚冰凉,鼻子发酸。他放下笔,搓了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手,又放到嘴边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瞬间消散。

他拿起那份《贫困学生家庭情况精准核查表》。这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这些孩子,每一个他都熟悉,每一个家庭的窘迫和艰难,他都看在眼里。小梅父亲残疾,母亲体弱;石头母亲跑了,跟着年迈的奶奶,奶奶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小刚家里孩子多,就靠父亲打零工……表格要求填写家庭年收入、主要经济来源、致贫原因、已享受的资助项目及金额、帮扶效果……

张二蛋拿起笔,手指僵硬。他知道真实的情况。小梅家去年靠低保和卖点鸡蛋,收入绝对不到两千块;石头家全靠奶奶那点微薄的养老金和捡破烂;小刚父亲在矿上受了伤,今年几乎没收入……可是,表格上那些要求填写的“精准”数字,他该怎么填?填真实数字?那低得可怜的数字,能“体现工作的扎实有效”吗?刘主任要的“效果”在哪里?他想起刘主任拍着桌子吼“要能体现我们工作的扎实、精准、有效!”

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笔尖悬在表格上方,微微颤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想如实填写,但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啃着干硬的馍馍、冬天冻得通红的皴裂小手……如实写,会不会给学校、给乡里“抹黑”?会不会让刘主任雷霆大怒?会不会真的断了自己转正那点渺茫的希望?可不写实,这“精准”二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自己又怎么对得起这些孩子和他们艰难维生的家庭?

他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痛苦而挣扎的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最终,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压倒了良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麻木。他颤抖着手,在“家庭年收入”一栏,写下了比实际高出几百块的数字;在“帮扶效果”一栏,写下了“生活明显改善,学习积极性显着提高”之类空洞而虚伪的字眼。每写下一个虚假的数字,每编造一句夸大的效果,都像有一根针在扎他的心。写到学生“王石头”(就是那个母亲跑了、跟着瞎眼奶奶的孩子)时,他的手抖得尤其厉害。表格要求填写“监护人联系电话”。石头奶奶根本没有电话。张二蛋犹豫了很久,最终,在那一栏,他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这或许是这张充满谎言的表格里,唯一一点真实的联系。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虚脱一般,瘫在椅子上。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着穿过破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煤油灯的火苗被冷风吹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将他巨大的影子疯狂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灯油快要燃尽了,光线越来越暗淡。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深入骨髓。这冷,不仅仅是山间冬夜的寒气,更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冰冷。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裹,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那网的名字,叫“政治任务”,叫“前途”,叫“评优转正”,叫“组织的看重”。他像一头被套上沉重枷锁的牛,只能低着头,在黑暗的泥泞里,拖着那看不见的巨木,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前。糊着硬纸板的破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山风呜咽,如泣如诉。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冰凉的东西飘落在他的鼻尖。他抬起头,几点稀疏的雪花,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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