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墟光(2/2)
脚下的震颤不再陌生——那是大地的脉搏,与三千年前稷下学院地底的脉动同一节奏。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每一粒都折射着亘古如一的月光。生锈机床残留的机油味里,他忽然“尝”到了时间的味道——不是线性流逝的时间,而是同时存在于此刻的、所有年代的呼吸。
而他自己,李明的“人生重量”,那淤泥般的拖拽感——在这样无边的“同时存在”中,忽然失去了密度。父亲的叹息还在,但已化作一缕掠过荒原的风声;自己的恐惧还在,但已成了云影划过地面的痕迹。它们没有被消灭,只是被放回了原本的位置:无限场域中一些微不足道的、且正在不断消融的涟漪。
“头脑的清扫,”柳儿的声音此刻仿佛直接从他胸腔中响起,“不是在堆积场里挑拣垃圾。是终于认出,整个堆积场,连同那个在挑拣的‘我’,都建在幻象的流沙上。当你不再试图加固任何一块砖,幻象就失去了支撑你的力量。”
她完全透明了,只剩下声音的轮廓:“然后你会看见,你,从来不是那挑拣者。你是允许这一切显现、又允许这一切消融的那片空无。而这片空无,是最大的创造力,是最深的安宁,是无条件给予一切存在的……爱。”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柳儿的身影彻底融入月光。但李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连接——不是与某个“她”的连接,是与万物本源的合一。柳儿从未离开,因为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概念)从未真正存在过;她一直是这无限场域通过一个临时形象,对他说话。
天光微亮。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工厂顶棚的破洞,照在李明脸上。他睁开眼,世界崭新如初生。
废墟依旧是废墟,但“废墟”这个概念已无法黏附其上。它只是存在,如此而已。推土机即将轰鸣,但轰鸣声也将只是无限寂静奏响的另一个音符。
手机震动了。是导师的来电,语气带着关切与催促:“李明?你整晚没回宿舍,论文初稿今天中午截止,你……”
“就快好了。”李明说,声音里有种让导师愣住的平静,“我在清扫一些最后的东西。”
他挂断电话,走出厂房。城市正在醒来,早班车流的噪音开始汇聚。但此刻,每一种噪音——引擎的咆哮、喇叭的嘶鸣、远处工地的撞击——传入他耳中,都化作了那首“无琴之琴”的和弦。
他不再需要闭目冥想。行走即是冥想,呼吸即是释放。每一个升起的念头——“要迟到了”、“论文不完蛋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刚一冒头,就在那无限的背景中被看穿、消融,如同朝露遇见晨曦。
李明睁开眼。
身下不是稷下学院的青石阶,而是宿舍单薄的床板。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隔壁传来洗漱声,走廊里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回响,还有远处食堂早餐的模糊喧闹——二十一世纪最平常的大学生活景象,裹着灰尘、水汽和油炸食物的气味,厚重地覆盖上来。
有那么几秒钟,李明僵着没动。指尖残留的星光触感与粗砺床单的摩擦感在皮肤上打架,胸腔里还回荡着无琴之音的寂静,耳膜却已被现实世界的噪音填充。那个无限澄明的、与星辰同频的“真我”,仿佛被这具名为“李明”的年轻躯体、这间堆满书籍和杂物的十平米房间,挤压回某个逼仄的角落。
是梦。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碑,砸进他刚刚轻盈起来的意识深处。一切重量都回来了:论文死线、就业压力、银行卡余额、父母渐白的鬓角、同辈无形的追赶……所有这些被那场“梦”暂时消音的念头,此刻以加倍的音量咆哮着涌回。他几乎能“看见”它们——灰扑扑的、粘稠的实体,重新填满他的头颅,堵住每一个试图呼吸的孔隙。
废物堆积场。
柳儿(如果她真的存在过)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却显得遥远而虚幻。多么美好的比喻,多么通透的智慧——在稷下的星空下,在机床厂的月光里。可在这里,在这晨光浑浊的宿舍,这一切听来像另一种精致的逃避。现实是论文还有四千字没写,是下周的三场笔试,是下个月必须到期的房租。
他坐起身,骨骼发出僵硬的轻响。目光扫过书桌,摊开的《齐物论》残卷还摆在昨晚的位置,那个“忘”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来自“柳”的新信息,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仍是导师昨晚的催促。
果然是梦。一场因过度疲劳和潜意识压力而催生的、细节惊人的清明梦。
李明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下床,踩进冰凉的拖鞋,拉开窗帘。更多的光涌进来,也涌进更多宿舍区的景象: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荡,自行车棚反射着铁灰色的光,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一切都坚实、平常、不容置疑。
他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颅内残存的那点星辉触感。镜子里的年轻人眼圈发青,头发乱翘,是再普通不过的、为前途焦虑的众生相。那双在“梦”里曾倒映过无垠星河的眼睛,此刻只映出狭窄的卫生间和疲惫的自己。
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空白的光标冷酷地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稷下的星空、柳儿的琴、废墟里的月光、那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喜悦……必须被关进名为“一场奇梦”的盒子,贴上“不切实际”的封条,塞进意识最深的抽屉。现在,要紧的是现实,是生存,是“李明”这个身份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敲下第一个字。论文的主题是关于甲骨文中的祭祀用语演变,严谨、枯燥,需要他全神贯注。最初的几分钟很艰难,那些关于“无限”、“真我”、“清扫”的碎片总想冒出来,像退潮后顽固的水渍。他用力地把它们按回去,用文献引用、逻辑推理、学术规范筑起堤坝。
渐渐地,思维的惯性占了上风。他进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越来越快,引用、论证、分析……熟悉的学术世界将他包裹,提供了一种可控的、有明确规则和回报的安全感。那个宏大而缥缈的“无限”,在这种安全感面前,愈发显得像青春期未褪尽的幻想。
时间流逝。文档页码不断增加。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宿舍楼彻底苏醒,人声嘈杂。李明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廉价苦涩,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清醒。
中午,导师发来信息,询问进度。李明回复“顺利,下午可交”。他关掉手机,将最后一段收尾。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完成了。一项具体的、可衡量的任务完成了。现实世界用它的方式奖励了他: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短暂的空虚。
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和叫喊,充满年轻的、无目的的活力。那个“梦”最后一点痕迹,似乎也在这坚实喧嚣的日常中蒸发殆尽。
他忽然想起柳儿(那个梦中的幻影)最后的话:“真正的回家无需路程,因为你从未离开。”
现在想来,这话真是奢侈的谜语。他从未离开?他从未离开过这间宿舍、这份压力、这个必须不断奔跑才能不掉队的人生赛道。这才是他从未离开的“家”,一个用期望、责任、恐惧和欲望搭建的,略显拥挤却无比真实的牢笼。
至于那个无限、寂静、充满喜悦的“真我”?或许它存在,就像宇宙深处可能存在其他文明。但对于此刻必须下楼取外卖、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要修改简历的李明来说,那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或者,仅仅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转身,准备保存文档,发送邮件。视线掠过那卷《齐物论》,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拂过那个“忘”字。
纸张粗糙依旧。
可就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飘过的一片梧桐落叶,在下坠的轨迹中,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粒遥远的、倔强的星光,在浩瀚白昼里,无人察觉地,亮了一下。
然后消失。
李明怔了怔,凝神再看。只有寻常落叶,寻常秋风,寻常午后。
他摇摇头,一定是盯屏幕太久,眼花了。
他点下“发送”键,论文化作数据流,奔向导师的邮箱。一件事情结束了,下一个任务紧接着在日程表上亮起。他关掉文档,打开招聘网站。现实的世界,在屏幕上,再次无边无际地展开。
而在他未曾留意的意识最底层,那粒被标记为“梦”的星光,并未完全熄灭。它只是沉得更深,像一颗等待季节的种子,埋在名为“遗忘”的冻土之下。
清扫或许尚未开始。又或许,在李明以为最沉溺于“堆积”的时刻,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手”,正在寂静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