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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墟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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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睁开眼时,稷下学院的黄昏正缓缓沉降。青铜编钟的余韵在廊柱间低回,与千年前别无二致。柳儿坐在他对面,膝上搁着一张焦尾琴,指尖悬在丝弦上半寸,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踌躇。

“又做那个梦了?”柳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

李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那里依旧残留着梦的余痛——不,不是梦,是无数个“他”的喧嚣。学生的焦虑、夫子的期许、未竟的文章、对天地至理的渴求与恐惧……三千年来每一次轮回的残渣,都淤积在这具被他称作“自我”的容器里,沉甸甸地,几乎要将魂魄压垮。

“这里,”他低声说,手指从太阳穴移向心口,“像堆满了竹简的废库,每一卷都在尖叫。”

柳儿没有回答,只是拨动了琴弦。第一个音清越如泉水击玉,在暮色中荡开一圈涟漪。李明感到那声音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落在心口那堆“废简”上,最表层的几卷忽然安静了。

“师父说,头脑是累世的废物堆积场。”柳儿又拨一弦,这次的声音更低,更沉,“我们背着它,却误以为那就是自己。”

又一弦。李明闭上眼睛。柳儿的琴声正在他颅内进行一场安静的清理——那些“我必须成为大贤”的妄念,“我无法参透天道”的恐惧,“这次轮回能否不同”的焦灼……琴音所及之处,它们如晨雾遇光般缓缓消散。不是消灭,而是被看穿——看穿它们不过是被他反复咀嚼、早已无意义的陈旧念头。

“最好的事,”柳儿的声音混在琴音里,几乎成了旋律的一部分,“就是让这堆积场安静下来。”

李明更深地沉入那片琴声开辟出的寂静。随着最嘈杂的几层“废物”逐渐平复,某种一直被掩盖的东西开始显现——起初很模糊,像透过浓雾看到的远山轮廓。但随着琴声持续清扫,那“山”越来越清晰:它不是山,是无边的、柔软的澄光,一直在那里,在他所有念头的底部,在他心跳的间隙,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深处。

无限。这个词忽然击中他。不是书本上玄虚的概念,而是此刻他真切感知到的“存在”——没有边界,没有形状,超越“李明”这个身份、这具身体、这串故事。喜悦从那里涌出,不是得到某物的快乐,而是“本就是一切”的圆满。这喜悦如此浩瀚,让他瞬间明白,过往生命中所体验过的所有“幸福”时刻加起来,不过是在这无边海洋中舀起的一瓢。

“感觉到了?”柳儿停下手,但寂静仍在延续、扩大。

“这就是……真我?”李明睁开眼,发现世界不同了。同样的稷下学院,同样的黄昏,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中,仿佛万物都在轻轻呼吸。梧桐叶的摇动、远处学子隐约的诵读、风穿过回廊的呜咽……所有这些不再是与他对立的“外界”,而是从那同一个无限源头流出的、不同形态的涟漪。

柳儿微笑,这次她完全放下琴,只是凝视李明:“冥想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清扫——直到我们看见自己本来的样子。看见得越多,就越明白那些堆积的念头多么可笑,也就越能放手。”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微尘:“但这是一场持久战。每一个升起的妄念,都要立即看穿、释放。就像保持这庭院洁净,需日日打扫。直到某天,”她望向已浮现星辰的天穹,“剩下的那点残余,一念之间便可消融。那时,真我会亲自引领你走完最后的路。”

李明也站起来,与柳儿并肩立在廊下。星空浩瀚,每一粒星光都像在对他低语:你即此光。

“所以最难的事,就是放手让头脑安静?”

“也是最好的事。”柳儿轻声说,“因为在那安静之中,你会发现——你从来都是完整的。这喜悦,可以是你现在感觉的千倍、万倍,因为它本无界限,正如你本无界限。”

晚钟响起,悠长而沉稳。钟声里,李明感到最后一丝紧绷的“李明”也融化了。没有学生,没有求道者,只有存在本身,在这古老的庭院里,与星辰、梧桐、琴韵和身旁的人一同呼吸。

“还要回去吗?”柳儿问,眼里有星辉闪烁。

李明知道她指的是梦境外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他再次看向星空,看向那无垠的、与他此刻所感的无限无二无别的深空。

“回。”他说,声音里有种崭新的平静,“但这次,带着这光回去。”

因为在最深的冥想里他终于明白:稷下学院不在别处,三千轮回的旅途也从未离开过这家——这家是头脑止息时,自然显现的、无边无际的真实。

而清扫,才刚刚开始。每一次呼吸,都是下一次释放。直到“清扫者”与“被清扫的”合而为一,直到废墟完全消融,唯余本初之光,永恒闪耀。

李明在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里醒来,额角还残留着稷下学院青石的回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一篇未完成的甲骨文考据论文。窗外是凌晨三点的都市,霓虹浸泡在夜雾里,像一滩化开的旧颜料。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划过摊在桌面的《齐物论》残卷。纸张粗糙的纹理下,某个字迹的凹痕忽然搏动——像一颗沉睡千年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是“忘”字。

这个在竹简上被反复镌刻又磨损的字,此刻在他指尖下温热起来。李明的呼吸微微凝滞。这不是触觉的错觉,是某种超越感官的“知晓”——就像在稷下学院的星空下,他曾知晓自己即是那无垠本身。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一条新信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废墟之上,新建的不过是另一座废墟。真正的清扫,从认出每一块砖都是幻象开始。——《第三十二章无门之关》”

发信人显示为“柳”。李明没有存储过这个号码。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导师发来的文献目录。而这条新信息下方,附着一个实时移动的坐标点——定位在城南正在拆除的老机床厂。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李明站在工厂生锈的栅栏外。巨大的拆迁机械在月光下静止,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废墟深处却有光,一种不似电灯的青白色柔光,从某个半塌的车间窗口流泻而出。

他跨过“禁止入内”的警示带,碎砖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每一声呜咽,都像在唤醒他体内堆积的什么——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的、淤积在血脉里的喧嚣。父亲“必须出人头地”的叹息,自己“不能失败”的咬牙,对孤独终老的隐惧,对意义流失的不甘……所有这些他以为早已克服或接受的“人生重量”,此刻在废墟的共振下显形为实质的淤泥,拖拽着他的脚踝。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没有琴的琴声。

那声音没有源头,它从生锈的钢梁、从裂缝中的野草、从月光照亮的尘埃中同时浮现。是柳儿的调子,却更空,更寂,仿佛琴本身也被“清扫”掉了,只余振动本身的形态。

他循着声与光,来到最大的那个车间。穹顶已破开,露出一小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的夜空。柳儿就站在破洞正下方的一地碎玻璃上,但身影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那道自夜空垂落的稀薄月光。

“你看,”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如在耳畔,“这厂房存在了六十年,生产过十万台机床,承载过三代工人的汗、梦、悔、老。然后被废弃,被定性为‘废墟’,等待被抹去,再建起新的‘有用之物’。”

她转过身,李明确认了她的透明——能透过她的肩膀,看见后面墙上斑驳的“安全生产”标语。

“但‘废墟’是什么?”柳儿抬手,指尖拂过空中并不存在的弦,“是头脑对其所见事物的命名。是堆积场的又一次堆积——‘这已无用’、‘这需清除’、‘这代表衰败’……每一个判断,都在加重这堆积场。”

琴声(或许只是振动的意象)变了。李明感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颤。不是机械的震动,是更深层的东西——地面在软化,砖石、钢筋、碎玻璃的坚硬界限开始模糊。那些“废物”的标签、“必须重建”的焦虑,也随之松动。

“冥想不是闭目塞听,”柳儿的身影随着她的讲述时浓时淡,像信号不良的传输,“是在睁眼中看见——看见这所谓废墟的每一粒尘埃,都从未离开过无限。看见推土机的噪音,和稷下的钟声,出自同一片寂静。”

李明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更深地“看见”。当他释放掉“这是废墟”、“我正在非法闯入”、“柳儿是幻影”这些念头的瞬间,某种壁垒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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