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梦醒鉴心(1/2)
古玉触手生温的刹那,李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等视野再度清晰,他已站在一条青石铺就的古道上,两旁松柏参天,远处檐角飞翘,书声隐约。这是……稷下学宫?他低头,身上是粗糙的葛布深衣,而非片刻前穿的衬衫。
“李兄,为何在此发愣?”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柳儿——公司里那位总沉静寡言、喜爱焚香抄经的女同事。此刻她也一身素雅襦裙,眉目依旧,却多了份不属于现代社会的疏离清气。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公司茶水间偶遇,却又截然不同。
李明心中那丝熟悉的、轻微的厌烦感,不合时宜地泛了上来。在现实中,他就不喜欢柳儿那种过分沉浸在自我灵性追求里的状态,觉得有些刻意与脱离实际。没想到,连在这样离奇的梦境(他假定这是梦)里,这种感觉竟也如影随形。
“无事。”他生硬地回答,转身朝学宫走去。柳儿并未多言,默默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正如他们从未在公司的走廊里相互问候。
学宫恢弘,百家论辩之声不绝于耳。他们似乎被默认是前来求道的学子。一位鹤发童颜的夫子正在讲授:“……是故,见人不是,当反观诸己。心外无物,汝所见之万象,无非汝心之投射。憎人轻慢,必是己心有慢;厌人喧哗,或是己心不宁……”
李明听着,心中猛地一震,不由看向不远处的柳儿。她独自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与周遭热烈辩论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给自己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正是这种“屏障”感,最让他隐隐不适。他总觉得,那是一种无声的评判和疏远。
当晚,月色如洗,学宫后山的静思崖上,李明又见柳儿孤身伫立,面对云海,身影单薄却执拗。白日夫子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除非这个特质也存在于你自己身上,否则你无法在别人身上看到它……”
他心头烦躁,忍不住走近,脱口而出:“你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不累吗?”
柳儿缓缓转身,眼中映着月色,并无波澜:“李兄觉得,我该如何?”
“至少……与人交流,融入其中。修道难道就是离群索居?”他将现实中对她的隐约批评,借着梦境角色的外壳问了出来。
柳儿静默片刻,轻声道:“李兄厌恶的,究竟是我的‘离群索居’,还是你自身某些不愿面对、因而期望借由外界的喧嚣来掩盖的部分?”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明情绪的薄膜。他愣住,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某种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惊觉。
“你看,”柳儿指向崖边一块光滑如镜的黝黑石头,“此石名‘鉴心’,传说能照见人最不易自察的念头。李兄不妨自观。”
李明迟疑地走近石镜。初时只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与紧锁的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将注意力从对柳儿的评判上移开,如夫子所言,转向内在。为何不喜她的沉静?因为那让他感到压力,仿佛映照出自己的浮躁。为何不耐她的“灵性追求”?因为那挑战了他以务实自诩的安稳世界,仿佛在提醒他,他内心亦有无法安放的、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而他却选择忽略或掩饰……
他凝视石镜,那镜面仿佛荡漾开涟漪,一些被忽略的画面浮现:是他自己在繁忙工作中对内心嘈杂的厌烦,是他对同事高谈阔论灵性时下意识的嗤笑与更深藏的羡慕,是他渴望宁静却恐惧寂静的矛盾……原来,他对柳儿那轻微的厌恶,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的竟是自己未能整合的碎片——他嫌弃她的,恰恰是他压抑在自己身上的。
一种奇特的明悟伴随着释然升起。当他看到,那“特质”真的就在自己身上时,那针对外部的厌恶,忽然失去了根基,像阳光下的雾气般开始消散。
他抬起头,发现柳儿仍在原地,气质依旧出尘,但此刻看去,那份静默不再是一道冰冷的屏障,而只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静默之下,或许也有她的困惑与摸索,与他并无本质不同。
“我……”李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柳儿唇角泛起极淡的,或许是李明幻觉的一丝弧度:“善。夫子曰:坚持下去,直到你在自己身上看到它。当你看到它时,你会自动让它离开。然后,你就不会再在她身上看到这个特质,也不会再因此烦恼了。”
梦境在此刻开始摇晃、模糊。稷下学宫的景象如水墨褪色。
李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带来这场奇遇的古玉。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有微尘浮动。
茶水间方向,柳儿正端着她的素色瓷杯缓步走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这一次,李明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顺应内心那点初生的清明,自然而然地,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柳儿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她也轻轻颔首回礼,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少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自那次“梦境”与茶水间的颔首之后,李明的生活表层似乎一切如旧,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内在的轴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那块古玉被他收在抽屉深处,不再触碰,但“鉴心”的过程,一旦开始,便难以终止。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面对柳儿,乃至其他人时,练习那种“向内看”。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当熟悉的厌烦感袭来时,就像条件反射。公司新接了个文化推广项目,总监在晨会上询问谁对传统哲学部分有兴趣,可以协助柳儿——她被认为是部门里最有“仙气”也最懂这些的人。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没人立刻吭声。柳儿独自坐在长桌一侧,神色平静,仿佛对可能的冷场早有预料。
那股熟悉的、轻微的不适感又在李明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几乎要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或者在心里给她贴上“孤芳自赏”的标签。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这个念头。他停下,将注意力从柳儿身上拉回,转向自己内在的“噪音”:为什么没人响应?是觉得她难以合作,还是怕被贴上“不务实”的标签?我自己在怕什么?怕被归为和她“一类”的人?还是内心深处,其实对所谓“传统哲学”也有模糊的兴趣,却因懒惰或畏惧深入而却步?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与内观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总监,我对这部分挺有兴趣,如果需要,我可以试试和柳儿一起看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一丝惊讶。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柳儿抬眸,目光与他接触,依旧是沉静的,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了解”的神色。
工作上的交集就此展开。交流免不了,但大多通过邮件和即时通讯,简洁、专业。柳儿负责内容梳理,她给出的资料条分缕析,引经据典,严谨得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李明负责构思呈现形式和部分文案,他不得不承认,柳儿准备的材料扎实,甚至有些观点颇具启发性。他那些原本可能冒出的、认为她“掉书袋”或“不接地气”的评判,在事实面前,失去了着力点。
然而,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加班的夜晚。项目初稿提交在即,李明对其中一个核心概念的现代转译始终不满意,感觉表达流于表面,反复修改仍觉隔靴搔痒,焦躁逐渐堆积。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还在核对引文的柳儿。
他又一次推翻一版文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将笔拍在桌上。
“李兄可是遇到了瓶颈?”柳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和,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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