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稷下的一天 > 第495章 梦醒鉴心

第495章 梦醒鉴心(2/2)

目录

李明一愣,这称呼……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月色下的静思崖。他有些尴尬,揉了揉额角:“是,总觉得差点意思,进不去也出不来。”

柳儿合上手中的书,想了想,道:“夫子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李兄此刻,或需先‘止’。”

若是以前,李明可能会觉得这话有点“玄”,甚至下意识反驳“说得轻松”。但此刻,在疲惫和烦躁的顶点,这句话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嗤啦一声,反而让他沸腾的头脑瞬间静了一瞬。

他停下不断敲击键盘的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思考,只是停止,如她所言,先“止”。让那些纷乱的、自我否定的念头暂且平息。呼吸慢慢沉下来,办公室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变得清晰,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模糊的光斑。

当他不再拼命向外抓取那个“完美的答案”,内在的某个空间似乎松动了一些。白日里翻阅过的一段柳儿标注的资料,关于“道”的“周行而不殆”,关于“反者道之动”,忽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想要表达的那种古老智慧在现代生活中的“循环”与“新生”产生了连接。不是生硬的比喻,而是一种内在意象的自然浮现。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敲下的字句流畅了许多,仿佛掘开了一个被淤泥堵塞的泉眼。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已然放松。良久,他才转向柳儿的方向,她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柳儿抬起头,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淡:“是你自己看到的。我并未说什么。”

是的,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止”的提醒。但那个“止”,就是向内看的入口。李明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对柳儿那种“刻意追求灵性”的轻微厌恶,其中很大一部分,或许正是对自己无法“止”、无法“静”的焦虑的投射。他忙于评判她“脱离现实”,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害怕一旦停下来面对内心的“不现实”(那些对意义、对深度的渴望),就会失去在现实中奔跑的动力和安全毯。

他看着柳儿重新沉浸于书卷的侧影,此刻心中一片澄明,再无芥蒂。她只是她,一个选择了某种内在路径的人。而他,也正在摸索自己的路径。两条路径可能不同,但并无高下,也无需相互评判。

项目最终顺利完成,反响不错。庆功聚餐时,气氛热烈。柳儿依旧话不多,但偶尔有人与她交谈,她也会简单回应,嘴角甚至带了些许清浅的笑意。李明注意到,部门里另一位以前私下会调侃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同事,这次居然主动和她碰了杯,聊了几句养生茶。

散场时,夜色已深。李明和柳儿恰巧同路一段。

“那块‘鉴心石’,后来可还梦到?”柳儿忽然问,声音融在夜风里。

李明笑了:“石头没再梦到。不过,‘鉴心’这事,好像醒着的时候也能做一点了。”

柳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过一个路灯下,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其实,”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在……那个‘梦’里,我问你为何总独自一人。后来我想,或许那不是离群索居,只是……心有所止,便不觉得孤独。”

柳儿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半晌,她微微颔首:“孺子可教。”

梦醒了。

李明发现自己仍旧趴在办公桌上,脸颊压着键盘边缘,留下浅浅的红痕。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报表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的嗡鸣规律而真实。茶水间方向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还有同事压低的笑语。

没有古玉,没有青石古道,没有松柏与飞檐。稷下学宫、论辩的夫子、静思崖、鉴心石……都像退潮般消失在意识的沙滩上,只留下一种异常清晰的、水落石出后的通透感,浸润着四肢百骸。

他慢慢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不过过去了二十分钟。一场短暂的白日梦,却漫长得像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溯洄。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那里没有古玉的温润,只有木纹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透过玻璃隔断,他看到柳儿正坐在她自己的工位前,背脊挺直,侧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速度不疾不徐,偶尔停顿,似在思索。阳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和梦境中那个襦裙少女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清晰地剥离开——眼前是穿着简约职业装的现代同事,专注而寻常。

没有云海,没有月光,只有办公室寻常的光线与细微声响。

但李明的心境,却与二十分钟前截然不同。梦中那种因“看到”而释然的轻松感,并未随着梦境消散。相反,它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更踏实、更宁静的底色。他对柳儿那种由来已久的、轻微的厌恶感,消失了。不是强行压下,而是如同看清了海市蜃楼的本质后,幻象自然消散,眼前只剩下真实的风与沙砾——她就是她,一个在工作中专注、在兴趣上有所追求、性格偏静的女子。仅此而已。那些曾经附着在她身上的、令他反感的标签,此刻看来,不过是他自己内心某些情绪的扭曲投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夫子的话,还有柳儿那清越的声音:“是你自己看到的。”

是的,是他自己向内看,看到了那面名为“评判”的镜子,原来一直对着的是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一旦看清,镜子便只是镜子,映照之物也不再能扰动心绪。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但真实。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那个卡了许久的项目文档。先前觉得滞涩、不满意的段落,此刻再看,思路竟清晰了许多。他不再急切地向外抓取华丽的辞藻或新颖的角度,而是安静下来,尝试连接那个核心概念本身想要传递的感觉。敲打键盘的声音,变得连贯而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道目光,是柳儿从她的工位起身,似乎要去接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意相触。

李明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移开,或只是公式化地点头。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很自然地,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之前的隔阂,只是一种基于清明认知的平和与友好。

柳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向他,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探究的微光,但转瞬即逝。随后,她也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有比以往更明显一点的柔和弧度,然后便端着杯子,走向了茶水间。

没有对话。没有玄妙的机锋。只有最日常不过的一个照面。

但李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梦里的“鉴心”是契机,是启蒙,而真正的功课,在梦醒之后,在这琐碎真实的日常里,在每一次情绪升起时,能否记得将注意力“向内看”;在每一次评判他人时,能否先反观自身。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