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梦隙问道(1/2)
李明在朦胧中睡去,又醒来,又睡去,最后在一个分不清是梦是醒的瞬间,下意识地“扳指”算着什么,恍惚间便已站在了一条流光溢彩的长街之上。
是梦。他心里知道。
街道的鲜活却远超现实。人声如潮水般涌来,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摊铺,蒸腾的香气与斑斓的色彩几乎要撞进人怀里。糖画晶莹,酥饼焦黄,瓜果堆成小山,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下意识地拿起一个通红的果子咬下,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竟如此真实。他愣住了,看看手中果子,又看看忙碌的摊主,一时无措:是梦,可他们在“卖”;是梦,可味道如此分明。
他捏着果核,心事重重地往前走。人群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像金色的泡沫浮在空中。忽然,街道尽头,一片眩目的光吸引了他。那是一片依山而起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却不是寻常所见的朱红黛青,而是通体流转着彩虹般的色泽,宛如无数琉璃与宝石砌成的神像,沉默地俯瞰着尘世热闹。神像的轮廓庄严又奇异,越走近,越觉得心神被一种浩瀚的宁静摄住。
他在那片神像下徘徊了许久,直到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直接响在他耳边:
“你总是无所事事。”
李明悚然回头,却不见特定的人。那声音继续道,带着古老的回响:“六十年前你这样,六十年后你还是这样。现在,让你重新回到六十年前,重新开始……”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猛地向后拉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
等眩晕过去,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未离开这条街,只是人群、喧闹、乃至那彩虹神像,都奇异地褪色、淡去,如同水墨被水晕开。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弥漫着白雾的所在,心底一片茫然:不是说回到六十年前么?
“李明?”
一个熟悉又有些迟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见柳儿就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惊疑。她也在这里?
未及细想,周遭雾气流动,场景再次变换。三条巨大的梨树凭空出现,枝干如虬龙般苍劲,却开满了层层叠叠、洁白如雪的梨花,繁茂得几乎遮蔽了天空。风吹过,花瓣如雨纷落。而就在这绚烂的花云之中,点点嫩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膨胀,转眼间,累累的青梨已压弯了枝头。
他们愕然站在梨花雨中。忽然,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携带着遥远年代的阳光与书香,猛地撞进两人的脑海——
稷下学院。
这个名字浮现的刹那,梨树的景象、长街的喧哗、神像的辉光,像破碎的镜子重新拼合。李明看着柳儿,柳儿也望着他,彼此眼中倒映的,不再是此刻的形容,仿佛还有另一个穿着旧式衣衫、眼神明亮的影子在重叠。
六十年前,稷下学院。他们曾是那里的学子。
那个苍老声音所说的“无所事事”,并非指怠惰,而是指在命运的洪流中,他们忘记了最初的、最重要的东西,浑噩了轮回。而梦中的长街,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甬道;那彩虹神殿,是稷下学院“诸子争鸣、光华璀璨”的象征在梦中的映照;那三棵顷刻结果的梨花树……李明想起来了,学院的后山,确有这样三棵老梨树,他们曾在那里读书、争论,也曾在梨子初青时,许下过轻如花瓣的诺言。
梦,是时空的裂隙。老板(或许是守护学院记忆的灵)给了他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并非真的逆转光阴,而是让沉睡了六十年的初心,在此刻的梦中苏醒。
梨花还在飘落。李明抬起手,接住一朵完整的、柔软的花,然后看向柳儿,露出了一个恍如隔世、又清澈如初的笑容。
“柳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确定,“我们……好像回来得有点晚,但总算,没有错过梨花开的时节。”
梨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像是无穷无尽的时间碎片,带着清冷的香气,扑了李明和柳儿满身满怀。那些刚刚撞入脑海的记忆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浸了水的古卷,墨迹渐渐泅开,越来越清晰、具体。
稷下学院的后山,确有三棵古梨树,据说是创院之初,某位酷爱梨花的祭酒亲手所植,见证了数百年学脉流转。六十年前,李明与柳儿,正是学院里最年轻、也最不安分的一批学子。彼时李明痴迷于上古星图与机关秘术,整日埋首于残简与青铜部件之间,梦想着复原传说中的“璇玑玉衡”;柳儿则偏爱纵横之说与名辩之术,常在论政台上与人激辩,言辞犀利,锋芒毕露。两人看似道不同,却偏偏在那三棵梨树下相遇、相知。梨花盛开时,他们在树下铺开竹简,他讲星宿流转与机关契合的天道,她论天下大势与言语机锋的人谋,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又相视而笑。梨树初结果,那青涩的果子,他们曾一起尝过,酸得皱起脸,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有趣的味道。
后来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大片迷雾般的空白,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无所事事”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被他们共同遗忘了,或者说,错过了。
“你也想起来了,是不是?”柳儿走到一棵梨树下,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无比真实的触感,冰凉而带着生命的韧劲。她转头看李明,眼神复杂,“那条街,那些神像……是‘明光道’和‘诸子圣像’!学院典籍里记载过,稷下学宫鼎盛时,门前有长街,名曰‘明光’,汇聚天下奇珍异士,议论风生;学宫内有圣像林立,色彩各异,象征百家争鸣,光华并耀。我们刚刚……”
“我们刚刚走过的,是梦境倒映出的、六十年前的稷下盛景。”李明接口,他走到柳儿身边,抬头看着累累青梨,“而那卖东西的‘老板’……我记得学院有个古老的传说,学宫深处有一位不老的‘守藏史’,守护着所有学子最初的‘心念’。若有人迷失本心,浑噩经年,他便会在恰当的‘梦隙’中点化。”
“所以,那不是惩罚,是……召唤?”柳儿喃喃。
“是给迷路的人,一张回程的票。”李明深吸一口带着梨花与青梨气息的空气,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在胸腔苏醒,那是少年时面对浩瀚知识、面对无限可能时才有的兴奋与渴望。“只是,他为何说我们‘无所事事’?我们当年,后来到底……”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梨树林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了。弥漫的白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漫来,但这一次,雾气并未吞噬一切,而是像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展现出新的布景。
梨花树、青梨、飘飞的花瓣如同褪色的水彩,渐渐淡去。坚实的青石板地面在他们脚下延伸,两侧是古朴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石建筑,廊柱上刻着模糊的篆文。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悠远沉厚,带着涤荡人心的力量。更清晰的是随风飘来的声音——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朗朗的诵读、激烈的辩论、清越的琴音、甚至还有金铁交击的铿锵。
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甬道上,前方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坊门,以整块青玉为额,上面以古老的鸟篆铭刻着四个大字,在梦中氤氲的光线下,笔划流转,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
稷下学宫。
真实的、六十年前的稷下学宫,而非梦境映照的扭曲幻影。那苍老声音所说的“回到六十年前”,并非让他们肉身穿越,而是将他们的“神思”或者说最重要的那部分“本我”,投射到了这个由学院集体记忆与他们自身残存心念共同维系的特殊“境”中。
“我们……进来了?”柳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李明点点头,目光越过坊门,看向学宫深处那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那里仿佛有无数思想的火花在碰撞、闪烁。“嗯,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他们并肩向前走去,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就在跨入的瞬间,两人身上的现代衣着如同水纹般波动,化为了样式古朴的深衣儒袍(李明)与曲裾长裙(柳儿),质地粗糙却洁净,正是当年学子的常服。而他们的面容,虽然依旧保有如今的轮廓,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属于青年的、未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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