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梦隙问道(2/2)
学宫内的景象更是令人震撼。广场上,有学子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围绕某一议题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时而抚掌大笑,时而蹙眉深思。有老者高居台上,宣讲大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直叩心扉。也有武学子弟在远处场地上演练剑术、御射,呼喝之声带着勃勃生气。更远处,可见高大的“论政台”,依稀有人影登台,挥斥方遒。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竹简的清气、草药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汗水的微咸。
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充满了求知的热望、碰撞的激情、探索的勇气。这就是稷下,一个思想可以自由生长、辩论可以决定去留、梦想能被认真倾听的地方。
“看那边。”柳儿忽然低声说,指向广场一侧的布告石壁。那里围着不少人,正看着新贴出的文告。
他们走近,只见文告上写着:“旬日之后,学宫将启‘问道大会’。诸生皆可设坛,阐一家之言,或呈独创之术。祭酒与诸博士共评之,夺魁者,可入‘守藏室’阅览三日,并得祭酒亲自指点迷津。”
“问道大会……”李明低声重复,尘封的记忆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当年,似乎就有这么一场大会……他和柳儿,都曾跃跃欲试。他记得自己为了准备大会上展示的“星象推演机关”,不眠不休;柳儿则为了精炼她的“纵横策论”,与人反复辩难。
“我们当年,参加了吗?”柳儿也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结果如何?”
李明努力在复苏的记忆中搜寻,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影子和一种强烈的、混合着遗憾与释然的复杂情绪。他摇摇头:“想不真切。但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让我们的‘问道’之路……中断了。或许,那就是我们后来‘无所事事’的根源?”
柳儿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又看向远处巍峨的、象征着百家智慧与荣耀的诸子圣像(此刻看去,虽无梦中彩虹神像那般幻丽,却更加庄严肃穆),最后定格在李明脸上。
“既然‘守藏史’将我们送回这里,还给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眼中渐渐燃起熟悉的、好胜而明亮的光芒,那是属于纵横家柳儿的光芒,“那这次,我们可不能再‘无所事事’了。六十年前的‘问道大会’,我们或许错过了。但这一次……”
李明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仿佛也看到了当年那个痴迷于星空与机关的年轻学子。胸腔里那股悸动越发强烈,他弯起嘴角,接上了柳儿的话: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当年那条未走完的路,到底通向何方。”
李明最后记得的,是稷下学宫那悠远的晨钟,与柳儿眼中灼灼如星火的光。他们正商量着要去查阅哪些典籍,为那场“问道大会”做准备,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久违的、跃跃欲试的紧张与兴奋。
然后,没有任何过渡,仿佛有人用巨大的橡皮擦,将眼前鲜活生动的一切——学宫、人群、论辩声、甚至柳儿的脸——猛地擦去。
一种下坠感,轻柔却不容抗拒。
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与枕头贴合处微微的酸胀。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上熟悉却略显陈旧的花纹,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里,逐渐清晰。身下是自家略显塌陷的床垫,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的暖意。外面传来早起邻居隐隐的咳嗽声,远处街道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现实的、略显粗粝的声响。
梦醒了。
李明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梦里的一切——喧嚣高清的长街、彩虹神像、纷落的梨花、巍峨的学宫、那些激烈而纯粹的辩论、还有柳儿身上旧式深衣的布料质感——都还无比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鲜明得几乎能闻到那梨花的清甜与学宫特有的墨香。但身体的感觉,这具六十多岁的、带着岁月惯性与些微劳损的身体,正无比确凿地告诉他:你在这里,在属于你此刻的时空里。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晨光落在手上,皮肤松弛,带着老年斑。他下意识地屈了屈手指,梦里“扳指”的动作残留着一点点幻影般的触感。六十年前……六十年的光阴,原来早已沉淀为骨骼的重量、呼吸的节奏,和这满屋寂静的空气。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司空见惯的街景,安静,甚至有些乏味。没有络绎不绝的奇人异士,没有光华流转的诸子圣像,更没有三棵能瞬间花落果结的梨花树。
一切都是寻常的、现实的、不可更改的“此刻”。
但……
李明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有点不一样。
梦里那种悸动——面对无垠知识时的兴奋,与人争辩真理时的激昂,与志同道合者并肩探索时的笃定——并没有随着梦境消散。它们像被钟声惊起的鸟群,在意识表层盘旋片刻后,悄然降落,栖息在了心湖深处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重新变得温热、鲜活。
“你总是无所事事……”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但此刻听来,少了几分评判,多了几分悠远的叹息,像一声提醒,也像一句祝福。
无所事事,或许不是因为懒散,而是因为遗忘了为何出发,遗忘了心火最初点燃时的模样。梦中的“守藏史”,将那份被尘埃覆盖的“心念”,重新擦拭干净,递还给了他。
“重新开始……”
李明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重新开始,从来不是逆转时光,回到某个具体的起点。而是在任何意识到迷失的“此刻”,找回那份初心,让它重新成为照亮前路的光。六十年前稷下学院里那两个年轻人的热望、困惑与可能,并未消失,它们只是沉睡在血脉与记忆的底层,等待着被这样一个荒唐又真切的梦唤醒。
现实的世界,没有诸子圣像,没有问道大会。但他有书桌,有纸笔,有积累了数十年的阅历与思考,有依然能运作的大脑和一颗……似乎重新变得轻盈了些的心。他甚至想起了柳儿——现实中的柳儿,一位退休的历史学教师,就住在同城另一个区,他们已多年未见,只在逢年过节时收到过群发的问候。
或许,可以打个电话?不谈奇怪的梦,就说说最近读的某本有趣的书,或者,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学校里,是否真有那么三棵老梨树?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阳光完全照了进来,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他眼中某种沉淀后又焕发出来的光彩。梦,是醒了。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记起,就再也回不到“遗忘”的状态了。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寻常的风景,而是走向堆满书籍和杂物的书桌。桌上,还摊开着昨天未读完的一卷书,旁边搁着一支普通的笔。
他坐下,手指拂过书页,动作缓慢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