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稷下魂梦(2/2)
“李明现在可以告诉柳儿:我相信。不是作为掌院的棋子,而是作为李明自己。我相信文明的力量,相信人性的尊严,相信一颗阴暗的心托不起光明的脸。这些信念让李明在无数个想要妥协的时刻,选择了再坚持一下。”
柳儿的笑声停止了。她看着李明,看着这个曾经照亮她灵魂,也曾经隐瞒她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么,”轻轻声问,“柳儿该恨李客卿吗?恨你的利用,恨你的隐瞒?”
李明摇头:“柳女史不该恨任何人。因为真正做出选择的,始终是柳女史自己。掌院的谋划,李明的私心,都只是外因。那卷帛书,”他看向手中的帛书,“是柳女史自己取出来,自己写下,自己放在案上的。无人强迫。”
他双手将帛书递还给柳儿:“正如柳女史在《诸子考异》中所写:‘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这难道不是柳女史自己的领悟吗?与任何人无关。”
柳儿接过帛书。帛书很轻,却又很重。
“李客卿可知,这十年来,柳儿最感激的是什么?”她忽然问。
李明摇头。
“最感激的,是那夜李客卿没有告诉柳儿真相。”柳儿抚摸着帛书粗糙的边缘,“因为若柳儿当时便知一切皆是安排,便不会在挣扎中真正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柳儿会憎恨掌院,憎恨李客卿,憎恨这被操纵的命运——却永远无法超越这憎恨,抵达真正的清明。”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一片澄澈:“有时,不知真相的勇敢,比知晓一切后的选择,更接近人的尊严。因为那勇敢里,没有算计,只有本能——灵魂趋向光明的本能。”
李明怔住了。许久,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低。
“柳女史……已超越了那夜的柳儿,也超越了那夜的李明。”
“不,”柳儿微笑,“柳儿只是终于明白,那夜藏书楼中,李客卿说的最后一句话。”
“哪一句?”
“天国在柳儿心里。”柳儿望向远处,工匠们已修补好了一处屋顶,正搭着梯子下来,“不在任何人的言语中,不在任何经卷里,甚至不在所谓‘真相’之中。只在心里。只要心里有光,便处处是天国;心里黑暗,纵置身光明,亦是地狱。”
夕阳西下,将兰台的断壁残垣染成金黄。工匠们收拾工具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几句临淄方言的谈笑。
“这帛书,”柳儿轻轻卷起手中的帛书,“柳儿会留着。不是作为被欺骗的纪念,而是作为礼物——是年轻的柳儿,送给十年后柳儿的礼物。告诉她:即使一切始于一场设计,你依然选择了光。这选择本身,便是意义。”
李明直起身,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岁月留下的棱角。
“学宫的藏书,三日后启程运往鲁地。”他说,“柳女史可愿同行?路上,或许可以看看那些我们年轻时一起读过的竹简。”
柳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藏书楼中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也不是权谋场中游刃有余的客卿,只是一个疲惫的、终于说出真相的、真实的人。
“好。”她说。
李明最后那个“好”字落下的瞬间,柳儿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兰台的断壁残垣如水墨般晕开,李明的身影渐渐透明,夕阳的金光碎成无数光点。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木桌。
柳儿睁开眼。
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图书馆老旧的红木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纸页薄如蝉翼,墨香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味,静静地弥漫。
是梦。
一场漫长、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梦。
柳儿缓缓直起身,脖颈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一排排书架静静矗立,上面摆满了等待修复的旧籍。她在这里做志愿者已经三个月了,负责整理和誊抄一些残损的地方志。
可刚才那个梦……
柳儿低头看向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那不是她今天要修复的地方志,而是一册没有封皮的抄本,纸页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她从未见过这本书。
她小心翼翼地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是稷下学宫的往事——辩论、讲学、弟子间的轶事。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载着:“齐宣王三十七年秋,兵家弟子孙膑与庞涓生隙。时有女弟子柳氏,举证于掌院前,事遂白。庞涓感其义,孙膑无颜留稷下,乃去。柳氏后游学列国,着《诸子考异》,今佚。”
柳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发现了几行不同的字迹,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上的:
“余今修此卷,距柳氏举证已六十载。闻柳氏终生未嫁,游历四方,晚岁归于临淄,设馆授徒。尝有弟子问及当年事,柳氏但笑不语,唯指心口。卒之日,焚其平生所着,独留此卷未竟之记载。或曰:柳氏非不能完之,实不愿也。盖真义在心,不在简册之间。”
之迹在这里结束了。
柳儿怔怔地看着那些字,那些墨迹仿佛还在微微闪光。她伸手轻触纸页,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
“原来……是这本书……”她喃喃自语。
三个月前,她在图书馆的废弃书堆里发现了这册没有封皮的抄本。当时只是觉得字迹优美,便拿来随手翻阅。没想到连续几个午后,她都在修复室看着这本书睡着了,而且每次都会做那个关于稷下学宫的梦。
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漫长。
直到今天这场梦,她成了柳儿,经历了那个雨夜,经历了十年后的重逢,经历了真相与原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儿合上抄本,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这只是一场梦,她对自己说。一个因为阅读古籍而产生的、过于生动的梦。
可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柳老师,您还没走啊?”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管理员小张探进头来,手里拿着钥匙串:“我们要闭馆了。”
柳儿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收拾东西:“抱歉,看得入神了。”
“又是那本没封皮的古书?”小张走进来,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书怪有意思的,馆里查不到任何记录,像是谁的手抄本。您要是喜欢,可以先借回去看,登记一下就行。”
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书装进了帆布袋:“好,那我借回去看看。”
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现代都市的喧嚣瞬间淹没了那个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名为稷下学宫的世界。
可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儿不自觉地想着梦中的对话。那些关于出卖与背叛、灵魂与尊严、真相与选择的对话,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她想起柳儿最后说的话:“有时,不知真相的勇敢,比知晓一切后的选择,更接近人的尊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柳儿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的体检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再做几个检查。你周末能回家一趟吗?”
柳儿停住脚步。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不太好”三个字从母亲口中说出来,意味着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如果父亲真的……她该怎么办?她这个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女儿,能做什么?她想起那些因为追求“精神生活”而和父母产生的争执,想起父亲说“搞那些故纸堆有什么用”时失望的眼神。
出卖。背叛。尊严。选择。
这些词突然从梦境中跳出来,砸进现实。
柳儿深吸一口气,回复母亲:“我明天就回去。”
发完消息,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却轻松了一些。那个梦,那个关于柳儿和李明的梦,那个关于选择与承担的梦,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柳儿放下帆布袋,却没有立即拿出那本古书。她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闺蜜小雅:“亲爱的,周五晚上同学聚会,你来吗?听说陈浩也会来。”
陈浩。柳儿的前男友,也是她大学同学。分手是因为他接受了一个外派机会,而柳儿不愿意放弃正在做的古籍研究项目跟他走。他说她“不现实”,她说他“不懂她”。分手时很不愉快,已经两年没联系了。
“我再看看。”柳儿回复。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和梦中柳儿的脸有几分模糊的重叠。她突然想,如果柳儿活在今天,面对她的处境,会怎么选?
是会选择“现实”的道路,跟陈浩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让父母安心?还是会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哪怕那条路孤独、清贫、不被理解?
“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
梦中的文字浮现在脑海。柳儿闭上眼,又睁开。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古书,轻轻翻开。在最后那几行字的后面,她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然多出了一行字——
墨迹新鲜,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梦醒处,方是行路时。柳氏留。”
柳儿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确定,三个小时前在图书馆合上书时,这一页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那行字
“谢前辈指路。今人柳儿谨记。”
墨迹在古旧的纸页上慢慢洇开,像是等待了两千多年的回应,终于得到了回响。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开去,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正在做出选择的灵魂。
柳儿合上书,将它郑重地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预订回家的车票,回复小雅的消息:“同学聚会我就不去了,替我向大家问好。”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窗前,安静地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