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浮生试(2/2)
“陈启!”李明大喊,但声音在水中化为气泡。男孩没有反应。
柳儿的身影从另一侧浮现。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勉强抵御着黑暗的侵蚀。她指向竹简,做了个“翻开”的手势。
两人同时靠近。当李明的手指即将触到竹简时,那些锁链突然暴起,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臂。冰冷刺骨,更可怕的是,无数混乱的意念顺锁链涌入:
一个书生焚书的狂笑,一位学者被弟子背叛的哭嚎,一场辩论演变为械斗的血腥,一整个图书馆在火焰中崩塌的爆响......
“知识无用!传承虚伪!道统吃人!”这些嘶吼几乎要撕碎李明的意识。
他握紧手中的铜钱,上面“庄周梦蝶”的纹路陷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明——我是李明,稷下学人,我来此是为了带学生回家,为了不让知识沦为噩梦。
“但你怎么确定,”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低语,像他自己的声音,“你现在做的不是另一种控制?将陈启拖回你所谓的‘现实’,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禁?”
这是渊寂最可怕的攻击——它不否定你,它用你的逻辑质疑你。
李明张口,却发现无法反驳。是啊,他凭什么定义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噩梦?如果陈启在此感到自由,他有何权利“拯救”?
腕上玉符突然发烫,烫得几乎灼伤皮肤。是柳儿,她正经历同样的困境。这股灼痛反而让李明清醒——不对,如果陈启真的自由,为何他的眼神如此空洞?为何那些锁链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自由不是沉沦,”李明对着黑暗说,声音第一次在水中清晰传播,“自由是在明暗之间的选择。你只给他黑暗,却说这是全部光明。这才是欺骗。”
锁链的攻势一缓。
李明趁机翻开浮生卷。竹简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不断变化的画面:初代祭酒在封印渊寂时的决绝,汉代学者面对战火拼命誊抄典籍的颤抖的手,魏晋名士在竹林间辩论的激昂,唐宋儒生保护书院时的以命相搏......还有无数无名的抄书人、教书匠、识字者,在荒年、战乱、压迫中,将一个字、一句话、一卷书传递下去。
“知识确实曾被歪曲,传承确实曾被利用,”李明对竹简,也对自己说,“但这不是知识的错,也不是传承的错。是人的恐惧、贪婪、狭隘污染了它。而一代代人擦拭污迹、接续香火,正是因为相信它值得。”
竹简光芒大盛。锁链开始崩解,一截一截化为光点。那些骨骸的幽蓝火焰渐渐温和,最后变成柔和的白色光团,如深海中的水母,缓缓上浮。
陈启眼中的漆黑褪去,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向李明和柳儿:“老师?我这是......”
“该回去了。”柳儿握住他的手。
上浮的过程比下沉更快。光从头顶出现,越来越亮。李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白色光团正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条巨大的、温和的鱼,朝更深的海渊游去。
“那是......”他喃喃。
“是‘守墨’的另一面,”柳儿说,“或者说,完整形态。光与暗,传承与质疑,记忆与遗忘,本是一体。”
他们冲出水面,回到观星台。七盏灯已灭其六,只剩最后一盏在风中摇曳。祭酒盘坐阵中,额头满是汗珠。东方天际,正现出第一缕灰白。
陈启躺在他们身边,呼吸平稳,陷入自然睡眠。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枚鳞片,漆黑如夜,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边。
冬至后的第一堂课,李明迟到了十分钟。他走进教室时,学生们正低声讨论着什么。陈启坐在窗边,桌上摊着素描本,上面画着一片深海,深海中有光斑上浮,最上方是一条巨大的、既黑又金的鱼。
“抱歉,处理一些事情。”李明放下讲义,没有打开投影仪,“今天,我们来讲讲失败的传承。”
教室里安静下来。
“历史上,有多少典籍永失?多少思想被曲解?多少学者在坚持中疯癫或死去?”李明环视学生,“如果我们只歌颂成功的传承,那是对无数断裂、失落、被遗忘者的不公。真正的传承,包括承认那些没能传下来的部分,包括直面传承过程中的背叛、遗忘、异化。”
他讲述渊寂中的所见,省略具体细节,但分享了那种被知识反噬的恐惧。最后他说:“浮生试的完整传承,不仅是四境的光明,也包括第五境的黑暗。知道光为何而生,也要知道影因何而在。这样,当我们传递火种时,才会小心不让它灼伤手,也不让它熄灭在风里。”
下课后,陈启留下来,将那张素描递给李明:“老师,这是谢礼。我......我记不清梦的具体内容,但记得一种感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不是毁灭,是......解脱?”
李明接过画,看着那片深邃的蓝与上浮的光:“是和解。知识与其阴影的和解。”
黄昏时,李明与柳儿再次登上观星台。远处城市华灯初上,近处学宫飞檐静默。浮生卷展开在他们之间,第五境的位置,原本空白处,渐渐浮现出新的纹路——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极简的画:深海,锁链断裂,光点上浮。
“渊寂没有被消灭,”柳儿轻触那些纹路,“它被理解了,于是成为了传承的一部分。光与影重新平衡。”
“陈启还会做噩梦吗?”李明问。
“可能还会,但他现在知道,噩梦的深处也有光。就像......”柳儿望向天际,第一颗星刚刚亮起,“就像最黑的夜,才能看见最亮的星。”
风过檐角,响起清鸣。那声音仿佛穿越千年,来自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无数个守望与传递的时刻。浮生卷自动合拢,封面上,那条原本只有轮廓的玄鱼,此刻有了清晰的眼睛——一只望向过去,一只望向未来。
而在更深的意识之海,某个无人抵达的角落,巨大的黑影轻轻摆动,鳞片开合间,闪过一缕金光。它不会游向浅滩,不会被人看见。但它存在,以完整的形态,承载着知识所有的光,与所有的影。
李明睁开眼睛,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苍白的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试图抓住脑中迅速消散的碎片——山、湖、巨大的鱼、绿色的龙卷风、水中的企鹅、纯白的购物网页,还有……柳儿。
柳儿。
这个名字带来一阵真切的悸动,混合着暖意与酸涩。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寻常的清晨,灰色的楼宇,墨绿的香樟树冠,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没有云雾缭绕的山,没有电闪雷鸣的天空,更没有稷下学宫的飞檐斗拱。
他走到书桌前,昨晚备课的资料还摊开着。《庄子的蝴蝶与认知困境》,标题在晨光下显得有点讽刺。手指划过纸面,他下意识地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简笔的鱼,鱼身蜿蜒,有点像龙。画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系里的工作群消息,讨论下学期课程安排。他刷了几下,各种通知、链接、表格,真实得不容置疑。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悬停——柳儿。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半年前,简短地互祝新年快乐。
他该说什么?“我梦到我们回了稷下,还一起潜入了一个叫‘渊寂’的恐怖梦境层,救了一个学生”?他摇摇头,几乎要笑出来。
洗漱,烤面包,冲咖啡。日常的流程带着熟悉的麻木感。但那个梦的质感顽固地残留着:湖水的寒气,木头车颠簸的触感,闪电劈下时空气的颤麻,还有柳儿手腕上玉符传来的、穿过深海黑暗的微弱暖意。
地铁上,他靠着门边的角落,闭上眼睛。车厢摇晃,周围是拥挤的身体和低语的谈话声。在一片昏暗中,那些梦境画面又浮现出来,但更加支离破碎,像水底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唯有最后那一刻的感觉异常清晰:浮生卷在手中合拢,封面玄鱼的眼睛,一看向他,一看向无尽的深处。
“浮生试……”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那真的只是一个过于逼真、逻辑自洽的梦吗?还是说,是某种被遗忘的渴望,在睡眠中为自己构筑了一座精巧的宫殿?
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走廊里是赶课学生的喧哗。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同屋的张老师正在泡茶,抬头打招呼:“李老师,早。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做了个很长的梦。”李明把包放下,随口道。
“梦到什么了?”
李明顿了顿:“梦到……回去上学,考试,还教学生。”
张老师哈哈一笑:“日有所思嘛。对了,你之前提的那个‘梦境与认知’的选修课大纲,我看了,挺有意思。不过‘引导学生与先贤梦境对话’那块,教务处可能觉得有点玄,让你再细化一下方法论。”
李明点点头,坐下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关机时的位置。他看着那些严谨的章节标题、引用规范、教学目标,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抽离。那些框架,与昨夜深海中的锁链、上浮的光点、断裂与重生的意象相比,显得如此单薄。
他点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从何打起。方法论?如何量化一个梦?如何评估与庄子“神交”的收获?他几乎能想象评审委员会皱起的眉头。
午间,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水青色衬衫的女生独自坐着,低头看手机。那侧影,那低头时颈项的弧度——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脚步有些不受控制。走到桌边,女生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带着疑惑看他。
“抱歉,认错人了。”李明匆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耳根有些发烫。他在远处找了个角落坐下,食不知味。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柳儿在另一座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他们早已是彼此通讯录里一个沉寂的名字,朋友圈点赞都需斟酌的关系。
可是,梦里那份并肩的笃定,深入意识深渊的信任,还有篝火旁她眼中映出的、关于传承的星光……那些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胸腔里还残留着余温,与眼前这杯温吞的例汤形成残忍的对比。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讲课还算顺利,但感觉自己像个演员,在台上念着既定的台词,而灵魂的一部分仍漂浮在那个梦的维度里,试图打捞什么。有学生课后提问,关于“庄周梦蝶”中自我认同的边界,他回答时,不自觉地引用了梦中心念化生、穿棉袄小兽的意象。学生听得入神,他却悚然一惊,及时刹住。
下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旧书店。书店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在哲学类的书架前漫无目的地浏览,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
然后,他停了下来。
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露出一角靛蓝色的封皮。他蹲下身,把那本书抽了出来。很薄的一册,没有书名,封面上用极细的银线勾勒着一条鱼的轮廓,鱼的眼睛处是两个小点,仿佛在看着什么。装帧古旧,不似现代工艺。
他翻开扉页,空白的纸张中央,只有一行竖排的手写小楷:
“梦醒处,方是试炼始。”
没有落款,没有出版社信息。他快速翻动内页,纸张脆而薄,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内容却并非完整的文章,而像是一些断续的札记、图画、卦象、甚至难以辨认的符号。其中一页,画着一座山,一片湖,湖中有个模糊的长形生物。另一页,是旋转的线条,中间有闪电标记。再往后翻,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简笔,其中一只,身上潦草地画了几道横线,像个简陋的棉袄。
李明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是巧合?是自己过度解读?还是……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老板,这本书……”李明把书递过去。
老头接过,眯眼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瞥了一眼内页,摇摇头:“这书没见过。不是我们店里的吧?你是不是从家里带来的,记混了?”
“我就在那个角落找到的。”李明指向哲学书架。
老头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个角落,嘟囔着:“怪了,那儿放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旧教材……”他走回来,把书还给李明,“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品相还行。你要喜欢,十块钱拿去吧。估计是哪个学生处理旧书时混进来的。”
李明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店。回到家,他反锁上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下,那本靛蓝色的小册子静静躺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那些断续的文字似乎能连接起来,描述了一种以梦为媒介的传承仪式,提到了“守墨”、“观雷”、“问心”、“执念”四个境界,最后是几页关于“渊寂”的警告,字迹尤其潦草狂乱,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在关于“渊寂”的描述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
“光为鉴,影为镜。执光者,勿忘俯身照影。惧影者,当知影后有光。传承非渡,乃共泳于明暗之海。”
他一遍遍读着这句话。那些宏大的梦境,湖中玄鱼,绿色龙卷,心念生灵,白色网页,深海的锁链与上浮的光……不仅仅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它们在诉说什么?关于知识的光明与阴影,关于传承的喜悦与重负,关于个体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关于如何不迷失在历史的深海或信息的风暴里。
还有柳儿。梦里的柳儿,不仅是旧日同窗的幻影,或许更是他自身某一部分的投射——那份对知识纯粹性的向往,那份敢于潜入深渊的勇气,那份在孤独闯承中渴望并肩的慰藉。
梦是假的。
但梦里的触动、困惑、恐惧、顿悟、温暖、决心……那些都是真的。是他李明日日夜夜面对故纸堆与新时代、面对传承的责任与个人的渺小、面对理想光辉与现实琐碎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波澜。
只是日常生活用一层又一层的“应该”与“实际”,将这些惊涛骇浪压抑成了潜意识里的暗流。而梦,以其无逻辑的合法性,让暗流得以喷涌,塑形成荒诞而瑰丽的景象。
他拿起笔,在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缓缓写下:
“我曾入梦,见山见湖,见龙见雷,见心念化生,见渊暗光明。
我曾并肩,历幻历真,历险历安,历疑窦丛生,历顿悟刹那。
今我梦醒,身在此地,晨光熹微,车马如常。
然梦中山海,已非幻影;心底波澜,岂是虚妄?
传承不在卷内,在卷外之思;道途不在梦中,在醒后之行。
此身是客,此心是灯。
且燃此灯,照此行程。
——梦醒者,记于浮生试后。”
写罢,搁笔。窗外的城市已灯火阑珊,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李明将小册子仔细收进书架,与自己那些庄严肃穆的学术着作并列。它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本该在那里。
他关掉台灯,走入卧室。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再试图去区分或整合什么。梦是梦,醒是醒。但梦中的光,或许能照亮醒时的路;醒时的路,也可能通向另一重更广阔的梦。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要上课,要面对评审,要回复邮件,要处理生活的一切琐碎。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巨大的玄鱼,在意识的最深处缓缓游动,鳞片开合间,闪过一隙微光。
那光很弱,但始终在那里。
如同千年暗室中,一灯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