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浮生试(1/2)
李明睁开眼睛时,晨光正从木窗的缝隙间渗入,在榻前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他盯着那些光痕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稷下学宫的宿舍里。
不,不对。他已经离开这里十三年了。
“李明,还在睡吗?”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伴随着三下规律的叩门声,“今日是‘浮生试’的第一天,祭酒已经在天枢台等候了。”
浮生试。这三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李明猛地坐起身,昨日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与柳儿收到学宫密信,邀请他们回稷下参加一场特殊的仪式。信中说,学宫近日在古卷中发现了一种名为“浮生试”的古老传承,需有缘人方能开启。
他穿上那件略显陈旧的学宫长袍,推门而出。柳儿站在门外,一身水青色衣裙,腰间系着当年他送她的那枚青玉环佩。十三年过去,她的眉眼间添了些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你也收到了那个梦,对不对?”柳儿低声问,没有寒暄。
李明点头。昨夜,他梦见自己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上,山下湖中游着一条似龙非龙、通体玄黑的大鱼。他举起学宫特制的“留影玉符”拍下那画面,梦境便切换了。
“湖中之物,名为‘守墨’。”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祭酒缓步走来,手中托着一只青铜罗盘,盘中光影流转,竟显现出李明梦中的景象,“它是稷下初代祭酒在《齐谐》中封印的灵物,只会在传承者的梦境中显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明问。
祭酒将罗盘轻轻一推,罗盘悬于半空,投映出一片星空图景:“稷下学宫创立之初,便有‘以梦载道,以心传薪’的传统。历代大能将自己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化作梦境试炼,封存于‘浮生卷’中。千年流转,此卷失落,直至上月,才在藏书阁暗格中重现。”
柳儿若有所思:“我们被选为传承者?”
“不是被选,”祭酒摇头,“是你们心中仍存有稷下薪火,才会在‘守墨’苏醒时被召唤至此。‘浮生试’共四境:守墨、观雷、问心、执念。你们已在梦中经历第一境。”
话音刚落,周围景象开始波动。李明感到一阵眩晕,再定神时,发现自己与柳儿并肩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他熟悉的、通往故乡的小径,右侧则是崎岖山路,通往一座低矮的茅屋。
“这是第二境,‘观雷’。”柳儿指向天空。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沉,浓云翻滚。一道奇异的绿色龙卷风在远方成形,风眼中电蛇狂舞,正下方赫然是一座高耸的楼阁——碧桂园总部。无数闪电如银鞭抽打建筑,方圆数里地动山摇。
“梦境映照现实焦虑。”李明喃喃道,想起近期碧桂园的财务风波,“可这与传承何干?”
“看那里。”柳儿指向龙卷风底部。在闪电最密集处,隐约可见一枚悬浮的玉简,玉简上刻着古老的卦象。
一辆造型古怪的木车“嘎吱”一声停在他们身旁。驾车的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车后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送她回家,”男子简短地说,“路有两条,选吧。”
李明本能地想选左边那条回家的路,柳儿却已扶女孩上车:“既然入梦,当行艰途。”
木车沿右侧山路前行,颠簸中驶入雷暴中心。闪电在身侧炸裂,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李明忽然明白这一境在考验什么——是选择安逸归途,还是直面动荡、护送需要帮助的人抵达彼岸。
车停在一片河边,河面在雷光映照下竟变得浩瀚如海。更奇异的是,海中游动着成群的企鹅。
“企鹅怎会在此?”李明困惑。
柳儿凝视水面:“再仔细看。”
李明揉揉眼睛,那些黑白身影开始变化,时而像企鹅,时而像某种从未见过的水兽,摇摇摆摆,如梦似幻。一只小兽穿着人的棉袄,笨拙地跳进水里。远处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生物在爬行、跳跃、飞翔。
“第三境,‘问心’。”柳儿轻声说,“这些生灵,都是我们内心深处未被察觉的念头所化。看那只穿棉袄的,像不像你小时候养过又走失的那只狸猫?”
李明心中一震。确是如此,那只狸猫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走失后他哭了整整三天,此后再未养过任何宠物。这份遗憾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浮生试在挖掘我们隐藏的情感与记忆,”柳儿望着水中变幻的生灵,“唯有了解自己全部的本心,才能承载先贤的智慧。”
水面忽然升起雾气,将一切笼罩。雾气散去时,李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眼前是一个可以折叠的发光界面,上面展示着各种物品:一卷竹简、一柄木剑、一盆兰花、一盏孤灯……
“欢迎选购传承之物,”一个机械般的声音响起,“每件物品都代表一种道途,请谨慎选择。”
柳儿指向那盆兰花:“此物象征淡泊隐逸,适合你。”
李明却伸手触碰那盏孤灯。就在他即将做出选择时,柳儿的声音传来:“李明,那灯虽美,却是孤道。你总爱选择最艰难的路,可曾想过,传承非一人可担?”
李明的手停在半空。他确实一直如此——独自研究晦涩经典,独自面对学术争议,甚至当年离开稷下,也是因不愿拖累任何人。此刻,在这片纯白梦境中,他第一次清晰看见自己的执拗。
第四境,“执念”。
“浮生试并非要我们成为完人,”柳儿的声音柔和下来,“而是要我们看见自己的全部,包括那些固执与脆弱。祭酒说,先贤智慧如海,能承载多少,取决于我们对自己有多了解。”
李明收回手,转而拿起那卷竹简。竹简入手瞬间,纯白空间碎裂,四境景象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旋:湖中玄鱼、雷电玉简、心念生灵、选择之惑。所有画面最终收束成一卷泛黄的古简,静静悬浮空中。
“恭喜通过浮生试。”祭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已见到‘守墨’,直面‘观雷’,审视‘问心’,触碰‘执念’。四境体验,将助你们理解接下来的传承。”
场景再度变换,他们回到了天枢台。祭酒手持真正的浮生卷,卷上流光溢彩,正是他们在梦境中经历的景象。
“这些梦境,其实是一代代稷下学人的精神印记,”祭酒展开古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同时代的文字,“‘守墨’是初代祭酒对知识传承的执念;‘观雷’是汉代先贤面对世事变幻的勇气;‘问心’是魏晋名士对自我本真的探索;‘执念’则是唐宋学者对道统的坚持。”
李明忽然醒悟:“所以那盏孤灯……”
“是宋代一位终身未娶、独自守护学宫典籍的大儒所化。”祭酒点头,“你们在梦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与这些先贤对话。李明,你最终选择竹简而非孤灯,说明你已准备好与他人共担传承之责。”
柳儿望向浮生卷,上面逐渐显现出新的文字——那是她与李明在梦境中的感悟,正与古人的智慧交融。
“梦境会醒,但所得不会消失。”祭酒合上卷轴,“浮生试的真正传承,是让后人明白:千年智慧并非沉重包袱,而是可对话、可质疑、可发展的活水。你们已与先贤神交,当知如何将这份薪火传下去。”
离开稷下时已是黄昏。李明与柳儿并肩走在山道上,手中各多了一枚玉简,里面记录着浮生试的全部感悟。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柳儿问。
“我想开一门课,”李明望向远方,“就叫‘梦境与传承’,邀请学生们一起探索那些被遗忘的智慧。不再是单向传授,而是一同入梦,与先贤对话。”
柳儿微笑:“那我做你的第一位学生。”
李明站在讲台上,看着阶梯教室里坐满的学生。这是“梦境与传承”的第一堂课,窗外梧桐叶正由绿转黄,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走进稷下学宫时的秋日。
“今天我们不谈理论,”李明打开投影,上面是他在浮生试中见到的玄鱼图像,“请大家闭上眼睛,听我描述一个场景,然后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学生们好奇地合上眼。李明开始讲述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当他描述到玄鱼“守墨”从水中浮现时,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举手。
“老师,我看到的鱼是金色的,而且......它有三只眼睛。”
教室里响起窃语声。又一个女生犹豫地说:“我看到的湖是红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柳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记录着每个人的描述。下课后,她走到李明身边:“浮生试的‘守墨’在每个人心中映照出不同形态,这说明传承不是复制,而是创造性的再现。”
“这正是难点,”李明整理着讲稿,“如何既传递先贤智慧的核心,又不扼杀个人的独特理解?”
秋意渐浓时,李明决定尝试一种新方法。他在学宫旧址的“观星台”组织了一场特殊的夜谈。没有讲义,没有幻灯片,只有一圈垫子,中央燃着一簇篝火。十五名学生围坐,柳儿准备了一壶菊花茶。
“今晚我们入梦,”李明说,“但这次,是清醒地入梦。”
他让每个人选择一个在浮生试中最触动自己的意象。一个内向的女生选了“穿棉袄的动物”,一个总爱辩论的男生选了“绿色龙卷风”,一个总在笔记本上画满奇幻生物的男孩选了“水中变幻的生灵”。
“现在,成为它们。”李明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低沉,“不要思考,只是感受——如果你是那只不知冷暖、却执意穿上人类棉袄的小兽,你在追寻什么?如果你是那道摧毁又重建的龙卷风,你的力量从何而来?如果你是水中心念所化的生灵,你为何不断改变形态?”
篝火噼啪作响。起初学生们有些尴尬,但夜色与火光模糊了边界。渐渐地,有人闭上眼睛,有人开始用身体表达,那个选小兽的女生蜷缩起来,又突然伸展,仿佛第一次穿上不合身的棉袄,既温暖又束缚。
选龙卷风的男生站起来,开始旋转,手臂如电蛇舞动。他的旋转起初笨拙,但越来越快,带起夜风,其他学生不自觉地后仰。
“停。”柳儿忽然说。
男生停下,喘息着。柳儿走到他面前:“你刚才的表情,不是破坏的狂喜,而是......痛苦?”
男生愣了愣,缓缓点头:“旋转时,我突然觉得,这力量不是我的。我只是个通道,有什么东西通过我释放,我控制不了它。那些闪电......它们在寻找什么,但总是击错地方。”
李明与柳儿对视一眼。这正是汉代先贤在“观雷”境中留下的困惑——面对动荡时局,学者如何引导知识的力量,而不被其反噬?
夜谈持续到子时。学生们离去时,眼神都与来时不同,仿佛刚从一场旅行归来。而李明和柳儿留在将熄的篝火旁,整理今夜所得。
“每个人的理解都带着自身生命的印记,”柳儿翻看着记录,“那个看到三眼金鱼的男生,父亲是生物学家,母亲是佛教徒;看到红湖的女生,童年在外婆家旁的荷塘度过,外婆去世那天晚霞特别红。”
“所以浮生试的传承不是灌输,而是唤醒,”李明望着星空,“先贤将智慧化作种子,种子在不同土壤中开出不同的花。”
教学实验进行到第三个月时,问题出现了。
那个总画奇幻生物的男孩——名叫陈启——在连续三周记录“心念生灵”的梦境后,开始出现现实与梦境的混淆。他在食堂指着汤里的紫菜说“水草妖精”,在图书馆对着空调出风口说“风灵在哭”。
更棘手的是,他在一次课堂分享中,描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梦境:没有光的深海,无数铁链从海面垂下,锁着一些巨大生物的骨骸。海水是黑色的,但骨骸发出幽蓝的光。他被锁链缠绕,无法上浮,也无法下沉。
“这不是浮生试四境中的任何一境,”柳儿在课后对李明说,“要么是他独特的心理投射,要么......”
“要么浮生卷还有我们未触及的暗面。”李明神色凝重。
他们决定去拜访祭酒。老人正在藏书阁修复一批竹简,听完描述后,他放下手中的毛笔,长叹一声。
“浮生卷确实不止四境,”祭酒示意他们坐下,“但第五境‘渊寂’,历来被列为禁忌,因为过于危险。那是初代祭酒封印的噩梦——关于知识沦为枷锁、传承成为囚牢的恐惧。按理说,没有引路人,常人不可能自行进入此境。”
“除非......”柳儿想到什么,“除非浮生卷本身的封印在减弱,或者有什么触发了它?”
祭酒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甲片上刻着古老裂纹,他凝视良久:“有人在主动汲取浮生卷的暗面力量。渊境被触动了,它在通过敏感者向外渗透。”
调查悄无声息地展开。李明和柳儿翻阅历代记录,发现稷下学宫历史上确实有过几次“渊寂泄露”事件,都发生在社会剧烈动荡、人们对知识和传统产生集体怀疑的时期。每一次,都有人沉溺于噩梦,甚至精神失常。
“知识是光,但光投下影子,”祭酒在查阅古籍后解释,“先贤将他们对传承最深的恐惧——智慧被歪曲、经典被利用、道统沦为控制工具——全部封入第五境。这是必要的平衡,正如阴阳相生。但若有人试图汲取这股黑暗面......”
“会怎样?”李明问。
“会看到知识最狰狞的形态,”祭酒的声音低沉,“经典变成锁链,先贤化为厉鬼,传承之路铺满背叛者的骸骨。更重要的是,这种黑暗会蔓延,像墨水污染清水。陈启的梦境,可能是第一滴墨。”
陈启的情况在恶化。他开始在课堂上突然站起,背诵无人能懂的古文,瞳孔在某个瞬间会完全变成黑色。校医建议休学治疗,但李明和柳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精神疾病。
“必须有人进入渊寂,找到污染的源头,”柳儿说,“但这次没有引路人,没有准备,很可能迷失。”
“我去,”柳儿接着说,“我对心念变化的感知比你敏锐,更适合在那种地方保持自我。”
李明摇头:“浮生试是我们一起经历的,要去一起去。而且祭酒说过,渊寂会放大孤独感,独自进入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同化了。”
他们决定在冬至夜行动,那是一年中至暗时刻,也是阴阳转换的节点,或许能让他们在渊寂中找到一线生机。祭酒在观星台布置了阵法,以七盏古灯对应北斗,为他们护持心神。
“记住,”老人将两枚玉符分别系在他们腕上,“玉符相连,无论在梦中相隔多远,都能感知彼此存在。当玉符开始发烫,表示你们的心神承受已达极限,必须返回。而这两枚铜钱,”他递过来两枚泛绿的青铜钱币,上面刻着“庄周梦蝶”的图案,“是‘锚’,握紧它们,记住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子时,观星台。七盏灯在寒风中摇曳,投出长长影子。李明与柳儿对坐,中间是祭酒点燃的一炉沉香。
“闭上眼睛,想象陈启描述的深海,”祭酒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坠落。”
黑暗。然后是水,冰冷刺骨,涌入每一寸感官。李明向下沉,没有光,只有绝对的漆黑。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出现幽蓝的微光——是那些被锁链束缚的骨骸,巨大如史前生物,静静悬浮在深海中。
他试图游动,但水流粘稠如油。一具骨骸突然转向他,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蓝火。锁链哗啦作响,更多的骨骸苏醒,朝他转来。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炸开,混乱矛盾:
“道可道,非常道——”
“学而优则仕——”
“存天理,灭人欲——”
每一句经典都被扭曲,裹挟着愤怒、绝望、偏执。李明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声音想要挤进他的意识,取代他自己的思想。
这时,腕上玉符传来微弱暖意。柳儿。她在附近。
他顺着暖意传来的方向“游”去——在这粘稠的黑暗中,移动更像是一种意念的牵引。蓝色幽光越来越密集,锁链纵横如蛛网。他看到一具特别巨大的骨骸,肋骨间卡着一卷发光的竹简,正是浮生卷的模样。无数细小锁链从竹简中伸出,连接着所有骨骸。
竹简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试图解开竹简的束缚。是陈启——或者说,是陈启在梦境中的投影。男孩双眼漆黑,正喃喃自语:“解开就好了,解开就自由了,所有知识都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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