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放松(1/2)
夜已深,城市沉入寂静的腹地。李明做完简单的放松,没有给自己任何心理暗示,便沉入了睡眠的海洋。意识如盐粒般缓缓溶解,向下沉降,就在即将触碰到柔软模糊的边界时——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外物,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带着重量的帷幕,自头顶缓缓压下,均匀地贴合着他的颅骨。呼吸随之滞涩,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他在枕上轻微辗转,调整脖颈的角度,试图从那种被“固定”的感觉中挣脱,却无济于事。压迫感持续着,带着恒定的、非人的耐心。
就在这清醒与沉睡的夹缝中,他闭合的眼睑内部,浮起了景象。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郁的黑蓝,像深海底部透出的、被过滤了无数次的天光。微弱的光影中,卧室窗户熟悉的轮廓无声显现,又仿佛在微微脉动。接着,是影子——几道更深的暗流,从视野边缘倏然划过,快得来不及分辨轮廓。是人影吗?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带着一丝被困住的焦灼,又奇异地混杂着某种观察者的冷静:“来人……扶我起来……”没有回应。只有深海般的光影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那压迫与光影都如潮水退去。他感觉自己滑入了更深的睡眠。
又过了无法度量的一段时间,李明醒来了。没有猛然睁眼,意识是逐渐浮出水面的。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了,呼吸重新变得畅通、轻松,带着平稳的节奏。他静静躺着,感受着自己胸膛的起伏,忽然间恍然大悟——刚才那一切,是错觉。是身体沉睡、意识却还未完全放手时,神经系统编织的一场逼真的戏码。他记起曾读过的关于“睡眠瘫痪”和“入梦前幻觉”的描述。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印章般盖在脑海里:如果这类“异常”再发生,第一件事,不是试图挣扎或呼喊,而是“验梦”。那是识别梦境、从而可能掌控梦境的关键钥匙。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周围尚未散尽的睡意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景象涟漪般荡漾、重组……
脚下传来坚硬而熟悉的触感,是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温润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混合着墨香与草木气息的味道,是任何现代都市都无法复制的、穿越了时光的洁净。李明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是高耸的朱漆门楼,飞檐斗拱划开湛蓝得不真实的天际,匾额上,“稷下学宫”四个古篆大字沉静厚重,流转着只有梦中才会有的、内蕴的光华。他正站在学宫正门前宽阔的广场上,身着宽袖束腰的青色学子深衣。
是梦。他立刻意识到。而且,是自己刚刚“决定”要验梦后,就如此顺畅地滑入的梦境。一切细节丰富得惊人:远处讲堂传来若有若无的诵吟,风中传来杏树叶片的细语,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都恰到好处。
“验梦……”他心中默念,尝试着去做梦中才可能做到的事——让目光穿透自己的手掌。指尖的纹路似乎模糊了一下,但又迅速清晰。这个梦境,稳定得超乎想象。
“李明?是你吗?”一个清越如溪涧叩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明蓦然回首。
石阶旁,一株繁茂的杏树下,立着一个同样身着青色深衣的窈窕身影。柳叶眉,秋水眸,此刻正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是柳儿。不是现代装束、精明干练的都市白领柳儿,而是墨发如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宛如从泛黄书卷中走出的那个少女同窗。
“柳儿?”李明脱口而出,梦境带来的奇异笃定感,让他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柳儿快步上前,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仰着脸仔细看他,眸光里情绪翻涌,像是惊喜,又像是深藏的怅惘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我方才还在整理书简,一恍神,便到了这里。看到你站在阶前,背影熟悉得……让人心慌。”她微微蹙眉,环顾四周真实得虚幻的学宫景象,“这是梦,对不对?”
“是梦。”李明点头,心中那根关于“验梦”的弦轻轻拨动,但此刻,他更关注眼前鲜活的人,“一个我们共享的梦,关于稷下。”
“共享的梦……”柳儿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边杏树粗糙的树干,触感真实。“是因为我们白天聊起了旧事?聊起了这里的边难,后山的溪流,还有……”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颊边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与当年被他偶然撞见在溪边戏水时一般无二。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带着气味、温度、光影的洪流。他们一同走过长长的回廊,廊外竹林潇潇,曾经,他们就在这里为了“白马非马”的命题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又以共享一壶清茶和解。他们踏入空旷的明伦堂,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名士高谈阔论、挥洒意气时激荡的空气,听到彼此在角落压低声音交换心得时的轻笑。
“没想到,”柳儿在一扇敞开的雕花窗前停下,望着窗外连绵的屋脊和远山,“当年总觉得时日漫长,盼着学成下山,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在这梦里回来,才觉得每一寸光阴,都金贵得让人心疼。”她的侧影在梦中柔和的光线下,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静谧而遥远。
李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个梦境的馈赠。它不仅仅是场景的复现,更是情感的洄游。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来不及细品的默契,未曾言明的悸动,在梦的绝对真实里,获得了第二次被凝视的机会。
“柳儿,”他轻声唤道。
柳儿回过头,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
“如果这是梦,”李明走上前,与她对视,说出那句或许在现实时空里永远找不到恰当时机的话,“那我很庆幸,在这里,能再次遇见你。不只是回忆里的你。”
柳儿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清澈的眼底漾开温柔而璀璨的笑意,如同投入星子的深潭。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宽大的衣袖。触感温暖而坚实,那是梦境赋予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他们没有再去讨论如何“验梦”或控制梦境。在这个奇异的、共享的稷下时空中,他们只是沿着记忆与情感重新铺设的道路,静静地走着,看着,将当年匆匆掠过的风景,连同身边人的模样,一起深深地、深深地镌刻入梦的底色。
远处,钟磬之音悠悠传来,浑厚绵长,不知是梦中学宫下课的信号,还是现实世界里,清晨正不可阻挡地、温柔地漫过天际线。
而在这个梦回稷下的清晨,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李明话音刚落,那钟磬余音仿佛还在学宫殿宇间袅袅缠绕,眼前柳儿握着他衣袖的景象,却骤然如被风吹皱的倒影,晃动、模糊起来。脚下的青石板失去了坚实的触感,墨香与草木气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虚浮。
“要醒了……”这个念头划过李明脑海,带着强烈的不舍。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柳儿的手腕——在梦的规则里,这个动作迅捷而有力。
柳儿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崩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为同样坚定的神色,手指收紧,回握着他。两人目光牢牢锁在一起,仿佛这交缠的视线是维系这个梦境时空最后的缆绳。
但梦的潮汐不为所动。稷下学宫宏伟的轮廓、杏树的枝叶、远处的山峦,都像浸了水的墨画,色彩晕开,线条溶解,沉入一片飞速旋转的、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声的轰鸣感充斥感知。
李明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又像是被抛向高空,唯有手中那一点温热而真实的触感,是狂暴旋涡中唯一稳定的坐标。他竭力集中精神,不是对抗这消散,而是拼命记忆——记忆柳儿此刻的眼神,记忆指尖传来的她的脉搏,记忆那份在梦的绝对领域中得以直抒的、毫无保留的牵挂。
仿佛穿过一道厚重的水幕,又像是从深海奋力浮出水面——
李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朦胧的光柱。耳边是城市苏醒前的微弱低噪,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头顶的压迫感和呼吸不畅早已无踪,身体松快地陷在床铺里。
是现实的触感。坚硬、具体,略带凉意。
他几乎立刻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处空空如也,皮肤上没有任何被握过的痕迹。但那种触感——纤细、微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的触感——却异常鲜明地残留在记忆的皮层下,甚至比刚刚亲眼所见的卧室景象更加“真实”。
他静静躺着,没有动,任由梦境最后的碎片在清醒的意识中回放、折射。稷下的风,柳儿的眼眸,交握的手,以及那崩塌时无声的呐喊与不舍。这不是寻常的梦,它太完整,太连贯,情感太充沛,细节太丰盈,尤其是……柳儿也出现在了那里,拥有着同样清醒的认知。
共享的梦?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不可思议的分量。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立刻联系柳儿,确认什么,又害怕确认什么。如果那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过于逼真的梦境呢?如果柳儿对此一无所知呢?
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擦了几下,最终,他还是拿起了它。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解锁,点开通讯软件,柳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靠前的位置。他点开对话窗口,上一次聊天停留在昨天下午,关于一个工作文件的简单交接。
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像一颗等待触发的心跳。
他该说什么?“我梦到你了,在稷下学宫”?“你昨晚做奇怪的梦了吗”?这听起来太突兀,太……不对劲。在现实严谨而略带距离的社交框架里,这样的话近乎冒犯。
他手指悬空,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将手机放回去的瞬间——
屏幕上方,状态栏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发送人:柳儿。
时间: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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