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梦渡轮回(2/2)
她铺开一张西藏地图,手指点在拉萨,然后缓缓向西移动,最终停留在冈底斯山脉区域,冈仁波齐的标记之上。“梦始于神山,线索或许也应在神山。但并非人人都可去的转山路。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指引。”她的指尖又移到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用红笔圈出的地点,那是他们之前根据一些晦涩古籍推断出的、可能与上古祭祀或失落驿站相关的位置,“这些地方,或许有更接地气的‘门扉’或‘路标’。我们需要制定计划,一边主动修持梦中所得,强化自身与稷下的联系;一边实地探访这些地点,寻找下一个‘触发点’。”
李明感到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那不仅仅是冒险的兴奋,更有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在胸腔滋长。梦中无尽的疲惫,此刻化为了脚下探索未知路途的动力。他看向柳儿,她也正望过来,眼中没有了迷茫,只有清澈的坚定,以及一丝属于桃花的、静待绽放的柔韧。
“那么,”李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那微弱的、对能量流动的新生感知,“我们从哪里开始?”
素羽老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师者的沉稳,也有着同行者的期待。
“从读懂我们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开始,从第一缕能真正凝聚的‘炁’,第一点能真正唤发的‘芽’开始。然后,”她手指坚定地按在地图上一个红圈上,“去拜访离我们最近的一位,据说家中世代传承着‘雪山古老歌谣’的藏地老人。他的歌谣里,或许就藏着通往‘学院’的韵脚。”
拉萨的阳光彻底洒满房间,昨夜梦中的雨,现实中的雨,都已止息。但一场更为宏大、贯穿梦境与现实、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细雨,却刚刚开始,无声地浸润着三个悄然改变的旅人,以及他们脚下即将延伸的、通往神话与历史交叠处的漫漫长路。
梦醒了。
这清醒来得毫无缓冲,像从万丈云头一脚踏空,直直坠回肉身。窗外,拉萨的雨不知何时已停,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石板上,发出空旷而真实的“嗒、嗒”声,与梦中那笼罩天地的哗啦雨声截然不同。房间里弥漫着雨后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远处煨桑的淡淡烟气。
李明猛地坐起身,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四肢百骸残留着梦境的沉重感——那不是睡眠不足的疲惫,而像是真的用双脚丈量了五十四公里转山路,每一块肌肉都诉说着酸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高原稀薄空气的微痛。他摊开手掌,在昏暗晨光中仔细看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虚幻的金色光粒,以及被冰冷雨雪浸透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嗬……”旁边传来柳儿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她也醒了,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转过头看向李明,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清亮灵动,只有一片惊悸未消的茫然。“我……我一直在跑,一直在开车,在悬崖边上……最后,最后我变成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锁骨,仿佛在确认那里并没有长出桃树的枝丫。
素羽老师盘膝坐在另一张床上,身影凝定如石。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眉头微蹙,呼吸悠长而缓慢,仿佛正将某种激荡的洪流强行纳入平湖。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并非惊惶,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只是瞳孔深处,仿佛有未散的钟磬余音在微微震颤。
三人一时无话。客栈外传来早起的朝圣者低沉的诵经声,远处狗吠,更远处有车鸣。现实世界的声响一点点渗入,将梦境的壁垒侵蚀出裂痕。然而,那梦太沉、太重,几乎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毡布,压在他们刚刚复苏的感官上。
李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地板上。实木的纹理透过脚掌传来,坚硬、清晰,带着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凌晨的冷风猛地灌入,带着雪山的凛冽气息,瞬间吹散了些许梦魇的粘稠。
天边已有鱼肚白,但夜色尚未褪尽。被雨水洗过的拉萨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几颗倔强的星子还钉在天幕上。布达拉宫巨大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东方,在晨曦未至的微光里,它更像一个庞大而安静的、守护着无数秘密的剪影。没有金光,没有神迹,只有亘古的岩石与寂静。
“雨停了。”李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梦也停了。”柳儿低声回应,也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胛骨上,汲取着一点真实的温暖。“可我……好像还没从那里出来。那个变成桃花的感觉……很静,很满,但也很……空。”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那是一种超越了悲喜的、纯粹的“存在”状态,反而让她此刻拥有着复杂情感的血肉之躯感到一丝无措的疏离。
素羽老师终于起身,动作有些微的凝滞,仿佛关节也因梦中的长途跋涉而生了锈。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一饮而尽。冷水入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锐利的清明已被一种沉静的思索取代。
“那不是普通的梦。”她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摩挲,“我们三人的梦境,内核高度一致——漫长艰辛的朝圣路途,明确的指引或规制,最终抵达某种形式的‘终点’或‘转化’。李明的‘转山’,柳儿的‘狂奔与绽放’,我虽未详述,但梦中同样经历了一场在无尽回廊中的跋涉与找寻,最终触及一枚代表着‘文契’的光符。”
她看向两位年轻人,目光如解剖刀般冷静:“频率同步,意象相连,指向明确。这绝非巧合,甚至不是简单的集体潜意识共鸣。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牵引’,或者‘投射’。”
“是谁在牵引我们?冈仁波齐?还是……”李明看向东方,那隐没在晨霭中的庞大山影。
“或许不是具体的神只或地点。”素羽老师摇头,“而是一套‘机制’,一个沉睡的‘程序’。我们此行,本就带着探索失落文明、寻找可能与‘稷下’相关线索的目的。我们的意识,如同特定的钥匙,接近了某把特定的锁。而冈仁波齐,作为传说中的‘世界轴心’,在无数秘传记述中都被认为是连接不同时空层次的节点。我们的梦境,很可能是这个‘节点’感知到了我们意识中强烈的、与某个失落维度(比如稷下)的共鸣,从而被动激活,将我们拉入了一场……‘模拟朝圣’或‘适应性测试’。”
“测试?”柳儿抬起头,眼中仍有迷茫,“测试我们有没有资格转山吗?可那是在梦里。”
“测试的或许不是体能,而是心性、意志,以及与那个‘维度’的契合度。”素羽老师沉吟道,“李明,你在梦中是否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却依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前行?”
李明重重点头,那“好累啊”的呻吟仿佛还在耳边。
“那就对了。那不仅是梦的设定,更是对你精神韧性的淬炼。‘转山’之难,非在路途崎岖,而在心志是否坚定,能否在看似无穷尽的循环中守住方向,遵循‘规制’(顺时针)。那两个模糊的‘守卫’,与其说是监督者,不如说是‘引路程序’或‘规则化身’。他们提醒你方向,确保你走在‘正确’的路径上。这像不像某种……入学前的资质审核,或者古老传承的‘心性试炼’?”
“那我呢?”柳儿问,“我最后变成了桃花……”
“转化。圆满。”素羽老师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你在梦中经历的不是遵循,而是超越。从奋力前行(狂奔、开车)的‘行者’,到成为终点标识(桃花)的‘象征’。这是一种从‘过程’到‘结果’,从‘个体努力’到‘融入整体和谐’的跃迁。那静止的桃花,代表了试炼通过后的‘认证’与‘归位’。这或许映射了你天性中某种与自然共生、易于达成内在圆满的特质。而最后所有人的寂静,更像是在确认这种‘转化’的完成与神圣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至于我梦中所见的‘文契’,则可能代表着另一种形式的‘通过凭证’,与知识、规则、契约的权限相关。我们三人,在这场共同的梦境试炼中,似乎分别经历了侧重耐力、侧重升华、侧重认知的不同路径,并都抵达了各自的‘终点’,获得了某种……‘认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中不再仅仅是惊悸和困惑,开始掺杂了震撼与隐约的了悟。如果素羽老师的推测是真的,那这场梦就不再是虚幻的困扰,而是一次真实的、来自超验维度的接触与评估。
“可这认可,有什么用?”李明握了握拳,梦中的疲惫感似乎还在骨头缝里,“梦醒了,我们还是在这里,在拉萨的客栈里。除了记得一个累死人的梦,什么都没改变。”
“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吗?”素羽老师反问,目光扫过两人,“仔细感受一下。你们的身体,除了疲惫,有没有其他异样?精神感知,有无不同?尤其是,对某些……原本陌生的事物,有没有一种模糊的‘亲近感’或‘知晓感’?”
李明闻言,闭上眼睛,尝试摒弃杂念,仔细内察。起初仍是梦境的疲惫和现实的僵硬。但渐渐地,当他尝试回忆梦中那两个守卫最后变得清晰的面容时(虽然醒来后具体五官又模糊了),他们袍服上那些原本难以理解的、繁复的纹饰,此刻竟在他脑海里自动拆解、组合,形成了几种极其简单、却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的能量流转图示。他完全不懂原理,但“感觉”自己如果集中精神,按照那种“感觉”去引导呼吸,或许能让身边紊乱的“气”稍微安定一点。这“知晓”突如其来,毫无根据,却异常清晰。
他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指尖。
柳儿也在一旁凝神感应。片刻,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被遗忘的、干涸开裂的小小花盆上。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冲动从心底升起。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对着那干涸的泥土。没有水,没有咒语,但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与那一点点可怜的、残存的泥土生命力建立了极其微弱的连接。花盆里当然没有瞬间长出植物,但……那泥土表面极度干燥的裂纹,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或许是错觉,但她“觉得”不是。
素羽老师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并无意外。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起初并无异样,但当她凝神静气,呼吸调整到某个特定频率时,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将熄的烛火,在她掌心劳宫穴的位置轻轻闪动了一下,旋即隐没。虽然短暂,但绝非幻觉。
“看来,”素羽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了然,“‘认可’并非空头许诺。那场梦,或许在更深层面‘校准’或‘激活’了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一些与那个失落维度——很可能是稷下学宫——相关的、极其微弱的基础‘权限’或‘本能’。”
她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布达拉宫巨大的身影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更多的细节。
“梦醒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两个脸上交织着震撼、迷茫和一丝隐约兴奋的年轻人,“我们以为自己是寻找谜题的旅人,却或许早已是谜题的一部分,是等待被‘唤醒’的钥匙。冈仁波齐的梦,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序章。”
“接下来,”李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定定,“我们该怎么做?”
素羽老师走到桌边,上面摊开着他们入藏以来搜集的、有关各种古老传说和可能遗迹的笔记和地图。她的手指划过羊皮纸粗糙的表面,最终停在冈底斯山脉广袤的区域。
“梦给了我们方向,也给了我们‘资格’的暗示。但如何从这‘序章’走入真正的‘故事’……”她的指尖重重一点,“我们需要找到那扇,在现实世界中,也能被我们这三把‘钥匙’打开的‘门’。”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第一缕金辉落在客栈的窗棂上,将三人沉默而坚定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梦中的金色神山已然隐去,但另一场更加真实、也更加莫测的追寻,才刚刚被这破晓的天光,照出了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