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觉醒的月光(2/2)
返回研究中心的路上,夜幕已降临。城市灯火通明,与那夜在稷下山丘上看到的临淄城有某种奇异的呼应。
“柳儿,”李明忽然说,“我一直在想那位辩士最后说的话:‘我们在理智上都知道万物是一体,但我们把这种认知和真实的情感区隔开了,因此永远也无法领悟这不凡的境界。’今天在会场上,当那位老教授握住我的手时,我有一种真实的连接感——不仅是学术的认同,更是作为人,在探索真理路上的共鸣。那一刻,理智认知与情感体验似乎融合了。”
柳儿停下脚步,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看这些人,各自奔波,看似分离。但若如辩士所说,我们共享相似的内在活动,被相似的驱动力推动,那么在这表面的分离之下,是怎样的深层联系?”
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行人纷纷让道。那一刻,所有人都为一个陌生人的安危而心动。
“也许,”柳儿轻声说,“真正的‘一体’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看见共通;不是否定个体的独特性,而是在独特性中理解人类的普遍性。”
回到研究中心,两人在门口道别。柳儿忽然说:“下周,我要请几天假。”
李明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回家乡看看父母,”柳儿微笑,“回来后我开始意识到,我对某些学术问题的固执,可能与我和父亲的关系模式有关。我想回去,不是要解决什么,只是更好地理解。”
李明点头:“我也在考虑暂停一阵,去禅修中心静修几天。不是逃避,而是创造空间,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思考的轨迹。”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有理解,有鼓励,也有各自前行的决心。
李明独自回到研究室,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悟:
“稷下归来已月余,那些辩论声犹在耳畔。如今明白,真正的学宫不在时空某处,而在每个渴望真实的人心中。了解自己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这里出发,我们才能真正看见他人,看见世界。
那位不知名的辩士,无论你存在于哪个时空,你的话语已如种子落入心田。在这个被分割、对立的时代,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争论谁对谁错,而是勇气回归自身,在自我了解的基础上,重建思想的根基。
路漫漫其修远,至少,我们已经开始。”
写完这些,李明合上笔记本。雨已停,夜空如洗,几颗星在都市光海中顽强闪烁。他想,两千年前,稷下的学者们仰望的,也是同一片星空。
李明笔尖一顿,最后一个字刚刚收尾,窗外传来清晨第一声鸟鸣。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研究室的办公桌上,脸颊下压着那本刚合上的笔记本。晨光微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传来清洁车驶过的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颈椎传来熟悉的酸痛。电脑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已进入休眠,漆黑的屏幕映出他有些困惑的脸。昨晚的一切——稷下学宫、月夜对话、激烈的学术会议、与柳儿的告别——清晰得不像梦境,却又在晨光中显得如此虚幻。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
“李明,你昨晚又没回去?”柳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明猛地抬头,看见柳儿提着早餐站在门边,一如往常的装束,神情平静。没有深衣,没有木簪,只有她惯常穿的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
“柳儿,昨晚……”他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我们讨论到很晚,你坚持要整理完那批关于‘心性论’的竹简。”柳儿走进来,将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我劝你先回去休息,你说有些灵感必须马上记下来。后来我太困了,就先走了。”
李明打开早餐袋,热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如此真实。他看向柳儿:“你不记得……其他的事吗?比如稷下学宫,学术会议,还有我们说好要请假的事……”
柳儿倒豆浆的动作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李明,你做了个很长的梦吧?”她的眼神关切而清醒,“我们确实在准备一个学术会议,但那是下个月的事。至于稷下学宫……我们最近都在研究相关的简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很正常。”
李明沉默地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困惑。那些对话如此清晰,那些领悟如此真切,难道真的只是大脑在睡眠中编织的幻象?
“不过,”柳儿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你提到的关于自我了解和思想基础的观点,倒是和我最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昨晚睡前正好在读克里希那穆提的书,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李明心中一动:“什么话?”
“正确的思想必须奠基在自我了解之上。若是不了解自己,你的思想不可能有基础;缺少了自我认识,思想不可能正确。”柳儿复述道,然后笑了笑,“你看,我们连做梦都在思考相同的问题。”
一字不差。李明的手微微颤抖,豆浆差点洒出来。柳儿复述的,正是他在“梦”中听到的辩士所言,也是他今早写在笔记本上的核心观点。
“你还好吗?”柳儿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柳儿从包里拿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递给他。李明翻到折页处,那段话赫然在目,白纸黑字,与柳儿复述的一字不差。
“你和外在世界并不是两种不同的存在,”李明轻声读出来,“各自有自己的问题;其实你就是这个世界,你的问题正是世界的问题……”
“很深刻,不是吗?”柳儿说,“特别是对研究者而言。我们总在分析外部世界,却很少审视自己通过什么样的‘滤镜’在看世界。”
李明合上书,闭上眼睛。如果那些观点是他在梦中“原创”的,为何会与一本他从未读过的书中的文字完全一致?如果那些经历是真实发生的,为何柳儿毫无记忆,而所有现实证据都指向那只是一个梦?
“李明,”柳儿的声音变得温柔,“你知道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醒来后,不知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但重要的或许不是哪个是‘真实’,而是从经历中获得了什么。”
李明睁开眼,看着她:“你觉得,如果一段经历对我们的影响是真实的,那么它本身的真实性还重要吗?”
柳儿思考片刻:“对我们个体的转变而言,可能不那么重要。但作为研究者,我们必须区分主观体验与客观事实。不过,”她顿了顿,“也许有些真理,可以通过不同的途径抵达。科学实验是途径,哲学思辨是途径,深刻的梦境体验……也未尝不是一种途径。”
这时,李明的手机响起。是导师来电,通知他原本下个月的学术会议因故提前,需要他们尽快准备好研究报告。
挂断电话,李明与柳儿面面相觑。
“会议提前了,”李明说,声音有些干涩,“和梦里一样。”
柳儿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深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巧合吧。毕竟会议日期本来就有调整的可能。”
但李明注意到,她整理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全力投入会议准备。奇怪的是,尽管现实中他们没有经历过那次“梦中的会议”,但准备工作异常顺利。李明发现自己能预见到哪些部分会引起质疑,柳儿则自然地调整了报告结构,使其更具说服力又不过分防御。
“简直像是我们已经做过一次了。”柳儿在某次讨论后不经意地说。
会议当天,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提问环节站起来时,李明感到一阵强烈的时间错位感。老教授的问题,竟与“梦中”所问的几乎一样。而他和柳儿的回答,也自然而然地沿用了“梦中”的思路,只是更加完善、更有条理。
会后,老教授真的走向他们,握住他们的手:“四十年前,我也曾有过类似想法,但那时没有勇气说出来。看到你们这样做,我很欣慰。”
那一刻,李明感到一种超越理解的确认。他看着柳儿,看到她眼中同样的震动。
返回研究中心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走进研究室,关上门,柳儿才开口:“李明,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也做了梦。”柳儿的声音很轻,“梦到我们在稷下学宫,听到一位辩士的言论,经历了后来的所有事。但我醒来后,以为那只是因为我最近太投入研究了。直到今天会议上,一切与梦境重合……”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柳儿苦笑,“作为一个研究者,我不能把梦境当作证据,更不能让它影响我的专业判断。但今天……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解释范围。”
李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柳儿,你觉得什么是真实?是那些能够被测量、被重复验证的现象,还是那些深刻改变了我们内心世界的体验?”
“我不知道。”柳儿走到他身边,“但我确定的是,无论那是梦还是某种超越理解的现象,它改变了我们。我的研究方式、看待问题的方式、甚至与人相处的方式,都不同了。”
“那么,”李明转身面对她,“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这种改变,而不必纠结于它的来源。就像那位辩士——无论他存在于哪个时空——所说的,了解自己,才能认识实相。无论通过什么途径,我们开始了解自己了,不是吗?”
柳儿点点头,眼中泛起释然:“是啊。重要的是领悟本身,而非领悟的媒介。”
“那么,”李明微笑,“关于我们梦醒后各自计划的‘请假’?”
柳儿也笑了:“我确实该回家乡看看父母了。不是因为在梦中这么决定,而是因为我现在更清楚地看到,我与父母的关系模式如何影响着我的学术立场和人际关系。”
“而我也确实需要暂停一下,去静修几天。”李明说,“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创造空间,观察自己思考的轨迹——就像在稷下山上,你我在月下对话时那样。”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有种默契,仿佛共享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又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研究者,决定在繁忙的学术生涯中,给自己留出反思的空间。
柳儿离开后,李明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今早写下的文字。最后,他在末尾添上一段:
“晨光中梦醒,一切似幻似真。然而重要的或许不是分辨梦与现实,而是无论在哪个维度,那些关于自我了解的领悟同样珍贵。稷下的月光,临淄的灯火,现代都市的霓虹——照亮的是同一颗寻求真理的心。
梦耶?醒耶?或许本无分别。在每一个当下,真诚地观察自己,了解自己,与世界相连而不迷失自我,这便是那位无名辩士给予的最深教导。
梦醒了,但领悟永驻。而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觉醒’。”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阳光已完全升起,城市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远处,一群鸽子飞过天空,在玻璃幕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李明忽然想起辩士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在理智上都知道万物是一体,但我们把这种认知和真实的情感区隔开了,因此永远也无法领悟这不凡的境界。”
此刻,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听着远处街道上的车流人声,感受着自己呼吸的起伏,李明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那些分隔——梦与现实,过去与现在,自我与他者,思想与情感——似乎变得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