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觉醒的月光(1/2)
李明醒来时,耳畔仍是那场学术辩论的余音。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发现自己不在现代公寓的床上,而是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
晨光透过纸窗,在夯土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飘散着竹简与墨香——这气味,他在博物馆里闻到过类似的,但从未如此鲜活。
“李明,你终于醒了。”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
他转头,看见柳儿正坐在不远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她穿着素雅的深衣,长发用木簪轻绾,与昨日研讨会上的职业套装判若两人。
李明愣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同是哲学系研究员,昨晚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稷下学宫简牍至深夜,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
“这是梦吗?”李明喃喃。
柳儿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他熟悉的那抹睿智光芒:“如果是梦,那为何你的疑问与我一般真切?”
她站起身,推开木门。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古柏参天,远处传来朗朗诵读声。几位身着各色深衣的士子正围坐在石台边争辩,言辞犀利却神态谦和。
“稷下学宫……”李明跟出来,心跳如擂鼓,“我们回到了战国时代?”
“或者说,”柳儿转身,目光如炬,“稷下从未真正消失。”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以“游学士子”的身份融入学宫生活。李明很快发现,这个时代的思想交锋比他想象的更为激烈。道法之争、名实之辩、义利之论……每日都有新的论题在庭间展开,各方学者引经据典,却鲜有人身攻击。
一日午后,他们旁听了一场关于“人性善恶”的辩论。孟子一派的学者正慷慨陈词,荀子的门人则冷静反驳。李明听着,忽然低声对柳儿说:“有趣。这些争论,与今日心理学、社会学的讨论何其相似。千年过去,我们仍在问相同的问题。”
柳儿没有立即回应。等辩论暂歇,人群散去,她才开口:“你看那些辩士,每个人都在谈论‘人’,却少有人谈及‘我’。仿佛思想可以脱离思考者而独立存在。”
李明怔了怔。这正是他研究中的困惑:现代学术越来越专业化,学者们埋首于文献与数据,却鲜少反观自身偏见与局限。
几天后,学宫举办了一场大型论会。一位来自远方的辩士提出惊人观点:“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李明听得出神。那是《道德经》的思想,但经由辩士之口,竟有了新的维度。对方接着说:“诸君争论人性、天道、治国,可曾静观己心?你们的思想,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若不了解自己,所言所论,不过是空中楼阁。”
场中哗然。有学者愤而起身:“此言差矣!思想当以圣贤经典为基础,岂是源于一己之私?”
辩士从容回应:“圣贤也是人。他们之所以为圣贤,正是因他们深刻了解自身局限,从而超越之。诸位读经,是在文字中寻章摘句,还是试图领会圣贤认识自我的过程?”
李明感到心中某处被触动。他看向柳儿,发现她眼中也有光芒闪动。
那夜,李明难以入眠。他信步走到学宫后山,却见柳儿独自立于月下,望着远处灯火点点的临淄城。
“你也睡不着?”他走近。
柳儿点头:“我在想那位辩士的话。他说,‘里和外在世界并不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各自有自己的问题;其实你就是这个世界,你的问题正是世界的问题。’”
“这话很深刻。”李明在她身边坐下,“但也很可怕。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我无法将问题归咎于外界。我的贪婪、恐惧、偏见,就是世界问题的根源之一。”
“没错。”柳儿转头看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阴影,“我们总说‘改变世界’,但若不了解改变者自身,所谓的改变不过是新瓶装旧酒。你看学宫里的争鸣,各派都认为自己的学说能治世救国,但若推行学说的仍是充满野心、恐惧、偏见的人,结果会如何?”
李明沉默。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变法成败,想起那些以理想之名造成的灾难。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研究——他曾多么确信某些理论的正确性,却很少审视这种确信从何而来。
“柳儿,”他忽然问,“如果你我此刻的经历是真实的,那么我们为何而来?难道只是为了旁听一场跨越千年的辩论?”
柳儿微笑,那笑容中有一丝悲哀,也有一丝明悟:“也许是为了理解,真正的思想必须奠基在自我了解之上。不了解自己,思想便无基础;缺少自我认识,思想不可能真确。”
她顿了顿,指向山下的学宫和更远处的城池:“你看,那些灯火中的人们,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不都被贪婪、恐惧、野心所困吗?我们的内在活动如此相似。那些分割我们的政治、经济、偏见,在本质上多么虚妄。”
李明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稷下学宫静谧庄严,而临淄城的灯火如星河流淌。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与这古老的时代,与那些辩论的学者,与城中每一盏灯火下的生命。他想起了辩士的另一句话:“伤害别人等于在摧毁自己。你便是这整体的核心,若是不了解自己,就无法认识实相。”
“李明,”柳儿轻声说,“我们在理智上都知道万物是一体,但我们将这种认知和真实的情感区隔开了,因此永远无法领悟这不凡的境界。”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竹香、月光、远处的灯火,都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李明感到一阵眩晕,伸手想抓住什么——
他睁开眼睛。
熟悉的书架、电脑屏幕、堆满笔记的书桌。窗外是21世纪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取代了烛火。
“你醒了?”旁边传来柳儿的声音。
李明转过头,看见柳儿正从她对面的工位上站起身,手中拿着一卷刚修复的竹简复制品。她的眼神清澈依旧,仿佛刚才他们真的共同经历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旅程。
“我睡了多久?”李明揉着太阳穴问。
“大概二十分钟。”柳儿走近,将竹简放在他面前,“但我感觉,我们似乎去了更远的地方。”
李明低头看那竹简,上面的文字在灯光下依稀可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他抬头,与柳儿目光相遇。无需多言,某种理解已在沉默中传递。
“我想,”李明缓缓说,“我们的研究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不只是解读这些文本,而是通过它们理解自己——我们为何被某些思想吸引,又为何排斥另一些?我们的学术立场背后,是什么在驱动?”
柳儿微笑:“那会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但也许,这才真正契合稷下精神。”
李明和柳儿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们的研究确实转向了新的方向——不再仅仅是对古籍的考据与注释,而是尝试通过那些古老文字,反观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一个雨夜,两人在研究室加班整理一批关于“心性论”的竹简。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只听得见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有意思,”柳儿忽然抬头,“你看这一段,‘欲观天地,先明己心;欲明己心,先息妄念’。这和那位辩士的观点何其相似。”
李明走过去,俯身看向她手中的文本。熟悉的墨香让他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稷下的那个月夜。
“柳儿,”他轻声道,“我有时会想,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为什么那些对话如此清晰,那些感受如此真实?”
柳儿放下竹简,目光深远:“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也许重要的不是经历本身的真实性,而是它带给我们的领悟是否真实。”她停顿片刻,“你知道吗,回来后我发现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我不再急于在学术辩论中‘取胜’了。”柳儿微笑,“以前我总是准备好各种论据,试图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但现在,我更关注对方观点背后是什么,我自己的反驳又源于何种心理。”
李明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有类似体验。昨天审阅一篇与我观点相左的论文,第一反应不是挑错,而是想:为何这位学者会这样思考?我的不赞同,是因为真的发现了逻辑漏洞,还是仅仅因为它挑战了我原有的认知框架?”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柳儿起身为两人泡茶,热水注入茶杯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了解自己的开始,”她说,“观察自己的反应,而不被其裹挟。就像学宫辩士说的,缺少自我认识,思想不可能正确。”
“但这条路很难。”李明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我们习惯了向外看,分析外部世界,却很少向内看。即使向内看,也常陷入自我辩解而非自我观察。”
柳儿点头:“因为面对真实的自己需要勇气。看到自己的贪婪、恐惧、偏见并不愉快。但正如那夜辩士所说,我们的内在活动都十分类似,我们是一体的。认识到这点,也许就能对自己和他人多一份慈悲。”
谈话间,李明的手机响起。是导师来电,通知他们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提前举行,需要他们代表研究中心发表最新研究成果。
挂断电话后,李明苦笑:“看,外部世界从不停止它的要求。我们刚想开始内在探索,它就催促我们向外展示成果。”
“也许内外本不对立,”柳儿沉思道,“在准备会议的过程中,我们正好可以实践所学——如何在不迷失自我的前提下参与学术竞争?如何在保持真诚的同时进行有效沟通?”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在筹备会议报告的同时,有意保持对自身的观察。他们发现,压力之下,那些熟悉的反应模式又会出现:李明的控制倾向,柳儿的完美主义,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害怕被否定的恐惧……
但有了稷下之行的体悟,他们能更早觉察这些状态,并相互提醒。
“我又在试图掌控每个细节了,”一次讨论中,李明忽然停下,“仿佛只有完全掌控,才能确保成功。”
柳儿温和回应:“我也在过度修饰措辞,担心任何不完美会影响我们的专业形象。但我们研究的核心是‘自我了解’,如果我们自己都做不到真诚,如何让听众信服?”
最终,他们决定在报告中加入一段关于研究者自身局限性的反思。这在注重权威性的学术圈是罕见的冒险。
会议当天,报告厅座无虚席。当李明和柳儿展示他们的研究发现,并坦诚分享研究过程中的自我觉察时,会场先是寂静,随后响起热烈的讨论。
一位资深学者提问:“你们强调自我了解是思想的基础,但如何避免这变成自我中心?如何确保这不是另一种学术自恋?”
柳儿从容回应:“真正的自我了解恰恰是超越自我中心。当我们深入观察自己,会发现那些曾以为是‘我’的独特想法、感受,其实有着普遍的人类基础。在这一点上,我与在座的每一位并无不同。这不是自恋,而是通过了解局部来理解整体。”
另一位年轻学者问:“但现实中,不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最有信心,最善于推销自己的观点。而那些有自省精神的人反而容易犹豫。这种悖论如何解决?”
李明回答:“这正是我们面临的困境。但历史表明,缺乏自我认知的‘信心’常导致灾难。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力量’——不是声音大、立场坚定,而是能容纳矛盾、直面自身局限的勇气。”
问答环节异常活跃,原定二十分钟延长到了一小时。许多人被这种将学术研究与人本探索结合的方式所触动。
会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缓走来,握住他们的手:“四十年前,我也曾有过类似想法,但那时没有勇气说出来。看到你们这样做,我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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