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稷下梦华(2/2)
课堂安静下来。这不是他们习惯的学术讨论方式——不提供定义,不追溯源流,不分析论证。
“但老师,”另一个学生举手,“如果不先定义这些概念,我们怎么讨论?”
“也许讨论本身不需要这些概念,”李明温和地说,“也许我们被教导必须先搭建概念的脚手架,才能接近真理。但有没有可能,真理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我们的概念遮蔽了?”
周小雨眼睛一亮:“就像...直接看,而不是描述看到了什么?”
“就像喝茶时,只是喝茶。”李明点头。
课后,周小雨留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整理着讲义,问。
“老师,我最近在读一些东西...关于冥想,关于意识研究。我觉得,我觉得您说的和那些有某种...共鸣。”她小心地选择用词,仿佛在涉足危险的领域。
“学术上?”
“不止。我是说...生活上。”她脸有点红,“我焦虑很严重,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吃过药。但最近尝试正念,发现...有些时刻,焦虑还在,但我不再害怕它了。它只是一种身体感觉,一些念头,不再是我必须战斗的敌人。这听起来可能很傻...”
“不傻,”李明真诚地说,“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发现。”
“但我不确定...这是逃避吗?是不负责任吗?如果我不与焦虑抗争,如果我不担心未来,不后悔过去,那我怎么...怎么推动自己前进?”
李明想了想:“谁在前进?”
周小雨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李明继续说,声音柔和,“如果你仔细观察,是‘你’在推动‘自己’,还是只是生命在展开?心跳需要你推动吗?呼吸需要你努力吗?银杏叶变黄需要它下决心吗?”
“但生活不同...”周小雨弱弱地说。
“是吗?”李明微笑,“也许没有不同。只是我们相信了‘我需要掌控一切’的故事。试试看,只是做好手头的事,不附加一个‘我必须做到完美’的故事,不附加一个‘否则我就完了’的故事。只是做,然后看会发生什么。”
周小雨若有所思地离开后,李明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中——恋爱的故事,学业的故事,未来的故事,自我怀疑的故事,渴望被认可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此真实,如此紧迫,如此不容置疑。
然而,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知道所有这些故事都只是故事。生命本身远比这些故事广阔、直接、即时。就像此刻,阳光温暖,微风轻拂,远处传来钟声,身体自然地呼吸,心自然地感知——不需要任何故事的支撑,这一切已经完整,已经充足。
周末,李明坐上了前往山东的高铁。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又迎来——田野,村庄,工厂,河流,桥梁,隧道。他买了一罐茶,慢慢喝着,看着光影在车厢内移动。
邻座是一对老夫妇,妻子靠在丈夫肩上睡着了,丈夫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斜前方是一个年轻母亲,轻声给怀里的孩子讲故事。后面几个大学生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所有这些都在发生,同时呈现。没有中心,没有边缘,没有更重要或更不重要。一切同等重要,同等不重要。这种平等不是冷漠,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深刻的亲密——与存在本身的亲密。
手机震动,是柳儿发来的定位和一句话:“到了直接来这儿,茶馆。陈老在等你。”
陈老?那个下棋的老人?李明的心轻轻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巧合?安排?命运?这些概念在脑海中升起,但不再编织成需要解开的谜团。只是去看,只是去会面,只是让一切如实展开。
列车到站时已是傍晚。李明叫了车,按定位前往。那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旁是传统的北方院落,有些改成了店铺,卖着工艺品、茶叶、小吃。柳儿说的茶馆在街的尽头,木制招牌上只有一个字:“茶”。
推门进去,茶馆内部的布置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张老式木桌,长凳,一个柜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李明一眼就认出了那幅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柜台后的女子转过身,是柳儿。她剪短了头发,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裤子,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清澈。
“来了。”她说,像是他昨天才离开。
“来了。”他答。
柳儿指了指角落,陈老坐在那里,面前依然是那盘棋,但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皱眉思考着。老妇人走了一步,陈老哈哈大笑:“错了错了,你这步一走,满盘皆输!”
“输了就输了,”老妇人也不恼,“重来便是。”
“重来?人生能重来几回?”陈老说着,抬眼看见了李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哟,说缘缘就到。年轻人,过来,见过你师母。”
老妇人转身,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如鹰。“你就是李明?小柳儿常提起你。”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李明惊讶地看向柳儿,柳儿微笑不语。
“坐坐坐,”陈老挥手,“老婆子,去泡壶好茶,就用我去年存的那罐龙井。”
老妇人——师母——起身去泡茶,动作麻利。柳儿在李明身边坐下,轻声说:“陈老是稷下研究的隐士,真正的隐士。师母是他的青梅竹马,陪他在这里五十年了。”
“你是...”李明想问柳儿怎么会认识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停了。问题自己消散了,答案变得无关紧要。
“我导师是陈老的学生,”柳儿却自然接了下去,“我博士论文做稷下学宫中的知识传播,来这边考察,偶然走进这家茶馆,就像你那天一样。”
陈老重新摆棋,头也不抬:“不是偶然。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不该来的,坐在对面也不认识。”
茶上来了,香气清雅。四人围桌而坐,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喝茶的声音,棋子偶尔落盘的声音,街上传来的隐约人声。
“你,”陈老忽然指着李明,“那天下棋的是谁,想出答案了吗?”
李明捧着茶杯,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下棋的在下棋,看棋的在看棋,问问题的是谁?”
陈老和师母对视一眼,都笑了。师母说:“老陈,这孩子比你当年强。你三十岁才问出这个问题,他看起来已经不问问题了。”
“不问问题是好事,”陈老点头,“问题是陷阱,答案更是。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夜幕完全降下,柳儿起身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古老的皮影戏。
“你们今晚住哪儿?”师母问。
“我订了附近的客栈。”李明说。
“退了吧,”陈老大手一挥,“楼上有空房,干净。明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柳儿看向李明,眼中含笑,似乎在说:看,一切自有安排。
那晚,李明躺在茶馆楼上简单却干净的小房间里,听着老房子的细微声响——木结构的“吱呀”声,远处偶尔的车声,陈老和师母在楼下的低语声,最后是柳儿上楼、进屋、关门的轻柔声响。
所有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不打扰寂静本身。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容纳所有声音的空间。在这一刻,在异乡的老茶馆里,在经历了一场超越时空的“梦”之后,在重逢了似乎从未真正分开的柳儿之后,在见到了神秘的陈老夫妇之后,李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他”完整,而是这一切——这个房间,这座老房子,这条老街,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寂静,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当下——它们从未分离,一直完整。所谓的“李明”只是这个完整中的一个涟漪,一个表达,一个呈现。
他想起柳儿在观星台上的话:“因为没有失去,李郎。从来没有一个‘你’能够失去,也没有一个‘我’被失去。只有呈现,只有发生,只有这...”
“一切如是。”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出这四个字,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晨光刺破眼皮的刹那,李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木结构房梁的纹理先映入眼帘,还是空调低沉的嗡鸣先传入耳中?他眨了眨眼,茶馆楼上的小房间逐渐清晰——但不对,这不是那间有着老旧花窗和檀木气息的阁楼。这是他的卧室,熟悉的淡蓝色窗帘,衣柜门上一道细微的划痕,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呼吸灯规律地明灭。
梦。
一个字,简单,沉重,轻飘飘地落下来。
李明坐起身,揉了揉脸。皮肤是真实的,胡茬刺着手掌的触感是真实的,窗外早起鸟雀的鸣叫是真实的。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纹理带来的微凉触感是真实的。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有些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熬夜赶论文的痕迹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太真实了,真实得有些过分清晰。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中的自己挂满水珠,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恍惚。稷下学宫,银杏叶,柳儿紫色的儒裙,邹衍先生苍老的声音,观星台上的星河,茶馆里的陈老,棋盘,粗瓷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柳儿在灯光下清澈的眸子...
“都是梦。”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手机响了,是闹钟。上午九点,导师组的周例会。李明关掉闹钟,瞥见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来自柳儿。
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点开,只有两个字:“梦否?”
李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向里看,然后飞走了。街道上传来垃圾车工作的声音,远处有幼儿园早操的音乐。世界在按照它周一的节奏运转,分毫不差。
他最终没有回复。洗漱,换衣,冲速溶咖啡,烤面包。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细练,肌肉记忆。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拿起面包时,注意到指尖感受到的纹理——不是“面包的纹理”这个概念,而是无数微小气孔的不规则排列,焦黄与浅棕的交界,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他喝咖啡时,苦涩与醇香在舌面上展开的过程被放慢了,温度从口腔到食道的路径清晰可辨。
例会上的李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汇报了论文进展,提出了下周研讨会的方案,对学弟的困惑给出了建议。但在他说话时,他能同时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导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工地隐约的打桩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奏。所有这些声音并置,不混杂,不争夺注意力,只是存在着。
“李明,”导师王教授在会议结束时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李明微笑。
“注意休息。你那篇关于稷下学宫墨道互动的文章构思我很看好,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王教授拍拍他的肩,“做学问是长跑,不是冲刺。”
稷下。又听到这个词。
午餐时,李明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周小雨端着餐盘过来:“老师,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
周小雨坐下,打量他:“您真的没事吗?今天在会议上,您好像...特别安静。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安静,是...”她寻找着词汇,“特别在场的安静。”
“在场?”
“就是,您明明在说话,在处理事务,但感觉您同时在...观察?不只是观察我们,观察一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得有点玄乎。”
李明慢慢咀嚼着一口米饭,感受着米粒在齿间破碎的细微触感。“也许只是累了。”他又用了这个借口,但心里知道不是。
午饭后,他去了校园里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叶子果然黄了,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如金。几个学生在树下拍照,笑声清脆。李明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某一瞬间,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想象中的、混合着古老书卷和银杏果实的稷下学宫的气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柳儿,这次是一张照片: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个石桌,桌上刻着棋盘,几片落叶散落其上。附言:“就在我住的酒店旁边公园里。像不像?”
李明放大照片。石桌棋盘,落叶,远处的仿古亭子。不像稷下,不像茶馆后院,但又处处是影子。他打字:“陈老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这一次,柳儿几乎秒回:“所以他也在你梦里?”
李明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承认?不承认?这是个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规则,其中之一就是:成年人不会认真讨论彼此的梦,尤其不会讨论那种真实到令人不安的、共享细节的梦。
但他还是按了发送:“茶馆,下棋,巴掌,一切如是。”
许久,柳儿回复:“我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如果你愿意,起飞前可以视频。如果不愿意,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
李明看着这条信息,看着“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这几个字。他可以这么做,应该这么做。关掉手机,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论文,准备研讨会,过回那个理性、有条不紊、脚踏实地的学者生活。让那个过于真实、过于清晰、过于震撼的梦,像所有梦一样,在日光的曝晒下褪色、模糊,最终成为记忆角落里一个可以被解释为“压力过大导致的潜意识活动”的注脚。
他抬起头。银杏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划过他眼前的空气,轨迹缓慢而确定。在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叶子边缘细小的锯齿,叶脉在阳光下透明的纹路,它翻滚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叶子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李明低头打字:“视频吧。现在?”
视频接通时,柳儿似乎在一个咖啡馆的角落。她戴着耳机,背景有些嘈杂,但她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清晰得惊人。她剪短了头发,利落的齐肩长度,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没有化妆,眼下有和他相似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李明。”她说,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声。
“柳儿。”他应道,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现实中,他们已经七年未见。最后一次是研究生毕业典礼,柳儿决定去美国读博,李明留在国内。他们在散场的人群中拥抱,说保持联系,然后联系自然变淡,从每周到每月,到节日问候,到偶尔点赞,到无声无息。听说她两年前回国,在北京一所大学任教,但两人从未试图见面。
直到那个“梦”。
“我先说吧,”柳儿深吸一口气,“三天前的晚上,我在酒店准备第二天的会议发言,大概是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我...回到了稷下学宫。穿着那身紫衣服,和你一起听邹衍讲课,去观星台,你说‘一切如是’。”她语速很快,仿佛怕一停下就会失去勇气,“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我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毯。但我记得的最后一刻,是在观星台,星光下,你的脸。”
李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梦见的...不止这些。还有一家茶馆,一个下棋的陈老,他问我‘下棋的是谁’,我说‘下棋的是谁’,他大笑,说他年轻时问老师同样问题,得了一巴掌。他说,那一巴掌是回答。”
柳儿在屏幕那头睁大了眼睛。“然后他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是。”
“师母给我们泡了龙井,用粗瓷碗,碗边有个小缺口。”
“是。”
“晚上我们住在茶馆楼上,木楼梯踩上去会响,我的房间朝东,早上会被阳光晒醒。”
“是。”
两人再次沉默。咖啡馆的背景音里传来磨豆机的声响,顾客的点单声,隐约的音乐声。李明这边,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提醒午休结束。
“这不可能。”柳儿最终说,声音很轻。
“是。”李明同意。
“但发生了。”
“是。”
柳儿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我这三天...像行尸走肉。开会,发言,和人讨论,吃饭,睡觉。但一切都不真实。我能看见每个人的表情,听见每个词,但感觉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真实的是梦里的东西——银杏叶落在肩上的重量,茶的温度,棋盘上棋子的触感,星光,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说‘一切如是’时的声音。”
“我懂。”李明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真心话。这三天的“清醒”,他也活在一种悬浮的状态里。现实的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惊人清晰,但这种清晰反而制造了距离。就像一个高清摄像头,能捕捉最细微的纹理,但镜头本身是冷的,没有生命。
“然后今天早上,”柳儿继续说,“我去了酒店旁边的公园,看见了那棵银杏树,那个石桌棋盘。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梦里的是木桌,这里是石桌。梦里的是陈老,这里空无一人。我坐在那里,等,不知道等什么。然后我想起你的号码——我居然还记得,七年没打过,但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想起来,发给你那条信息。”
“今早银杏叶黄了。”李明说。
“是的。”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然后你说你去了茶馆,遇见了陈老。但李明,我查了,我酒店附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老茶馆。这条街上都是连锁店和网红咖啡馆。”
李明感到一阵寒意。“但我确实...”
“我知道,”柳儿打断他,“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不是疯了。但物理上,那家茶馆不存在。或者说不存在于这里,这个时间。”
“平行世界?共时性?集体潜意识?”李明列举着可能的解释,每个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在乎。”柳儿摇头,“李明,我不在乎它是怎么发生的,是梦,是幻觉,是时空裂缝,还是我们俩同时压力过大产生了相同的妄想。我在乎的是...”她凑近摄像头,脸在屏幕上放大,眼睛直视着他,“我在乎的是,在那个梦里,我...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而是在梦里醒了。你明白吗?我体验到了某种...某种我读了一辈子哲学、修了十年禅、做了各种灵性探索都在追求但从未真正触碰的东西。而你也在一起。我们同时醒了。”
李明想起观星台上那种崩塌感——叙事崩塌,自我崩塌,时间崩塌。一切坚固的、定义的、建构的东西都消散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呈现,那宏大、浩瀚、无声而震颤一切的存在本身。
“一切如是。”他低声说。
“是的,”柳儿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在微笑,“一切如是。然后我‘醒’了,回到这个现实,这个需要赶飞机、需要备课、需要付房贷、需要担心衰老和孤独的现实。但那个‘醒’留下来了,李明。它没有消失。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你看了一辈子黑白电视,突然有一天看见了彩色。然后彩色电视被搬走了,你回到黑白世界。但你再也不能假装黑白是全部的真实了。你知道了彩色的存在,哪怕你再也看不见它。”
李明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来往的学生。年轻的面孔,匆忙的脚步,交谈,笑声,烦恼,期待。一个男生在打电话,表情激动;两个女生分享一副耳机,头靠头走过;一个教授抱着厚厚的书,眼镜滑到鼻尖。所有这些,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但柳儿说得对。一旦你看过了彩色...
“我现在要登机了,”柳儿看了看旁边,“两小时后到北京。李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常理,我们应该约个时间见面,喝咖啡,聊聊这个奇怪的‘梦’,然后各自回到生活,让这件事慢慢褪色,成为我们中年时一个可以笑着回忆的轶事:‘记得吗,那年我们做了同一个梦,多巧。’”
“但你不想要常理。”李明说。
“你不也是吗?”柳儿反问,“否则你不会接这个视频。”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柳儿抬头看了一眼:“是我的航班。我得走了。李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明以为信号断了,“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梦呢?如果那个‘醒’是可以...留下来的呢?”
屏幕暗了。柳儿挂断了视频。
李明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烫。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在书桌上那盆绿萝上,新叶的嫩绿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能看见叶片上极细的绒毛,水珠蒸发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土壤干燥形成的细微裂纹。
一切如是。
电话响起,是周小雨:“老师,您在哪?我们约了两点讨论我的论文大纲...”
“我马上来。”李明说,声音平静。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办公室,走进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是一个瞬间,一个宇宙的形态呈现,然后湮灭。没有“李明”在走去教学楼,没有“导师”要去指导学生,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在等待。
只有脚步落下,抬起,再落下。只有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只有呼吸,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