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伤口与真心(2/2)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砂纸摩擦的声音。
李珊珊立刻回神,起身倒了杯温水,拿棉签沾了,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
他贪恋那点水的凉意,目光却没从她脸上挪开。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那双被裹成粽子的手上。
他的眉头,一下锁得更紧。
“你的手……”
他的嗓子是破的,字都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这两个字,终于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不疼。”李珊珊摇头,放下水杯,声音很轻,“你醒了就好。”
徐克明挣扎着想坐起来,腿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立刻冒出细密的冷汗。
“你别动!”李珊珊赶紧按住他,“医生说你得静养。”
他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去,急促地喘了几下,才缓过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盘和纱布,对她说:“扶我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没事,护士长都看过了。”
“她处理得太糙。”徐克明说,语气不容商量,“你伤口里全是泥,必须重新弄,会感染。扶我起来。”
那是医生对自己专业的固执。
李珊珊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在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他半靠起来。
他靠着床头,缓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把手给我。”
李珊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递了过去。
徐克明让她在床沿坐下,凑着那点昏暗的灯光,开始小心地拆她手上的纱布。
他动作很慢,很轻,怕弄疼她。
纱布一层层解开,当那只手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即使是见惯了各种伤口的他,呼吸也顿停了一秒。
那根本不是一只手。
手背和小臂上全是划痕,大片皮肤都磨没了,血肉模糊,上面还粘着没清干净的沙子。十个指甲翻了七八个,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掉的血和黑泥。
他能想到,是多不要命的疯狂,才会把一双手弄成这样。
徐克明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到窒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药盘里的镊子和消毒棉球,垂下头,开始给她清理伤口。
他的神情,是工作时才有的专注。
眉头微锁,眼神锐利。
他面对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台需要万分精细的手术。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镊子偶尔碰到药盘的清脆声响。
李珊珊低着头,看着他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此刻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抖。
灯光下,她能看见他额角的汗,一颗,一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进衣领里。
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消毒药水渗进伤口,疼得像有刀在刮,可李珊珊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点疼,跟他受的比,算什么。
当镊子夹起一块嵌在肉里的碎石时,她的身体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嘶……”
徐克明的动作立刻停住。
他抬起头,看她。
眼睛里,不再是医生的冷静,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自责。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对着她最疼的那处伤口,轻轻地,吹了口气。
那股气流,带着他滚烫的体温,拂过她伤痕累累的皮肤。
李珊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徐克明重新低下头,动作比刚才更轻。
清理完一只手,他又去拿她的另一只。
这一次,李珊珊却把手缩了回来。
“该我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从药盘里拿起干净的棉球,沾了生理盐水,转向他被夹板固定的腿。
夹板旁边,有一处没包住的擦伤,周围红肿着,还沾着干了的血。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俯下身,专心地替他清洗那处伤口。
她的动作远不如他,甚至有些笨手笨脚,但那份认真,却一模一样。
徐克明没有阻止她。
他就那么靠着,静静地看她。
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紧抿的嘴唇,看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一小片影子。
在这场生死考验之后。
在这间只有彼此呼吸的屋子里。
他们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
当李珊珊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的瞬间,她的手被他抓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再次在床边坐下。
这一次,四目相对,谁也没躲。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隔阂,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颗赤裸的心,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对望。
他的掌心很烫,裹着她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热度几乎要将她烧起来。
“疼吗?”他终于开口,嗓音还是破的,却灌满了柔情。
李珊珊看着他,先是摇头,然后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反问:“你呢?”
徐克明凝视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最终,都化成了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
他轻声说:“我们俩,现在都是伤员了。”
是啊。
都是伤员。
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需要治愈的,从来不是皮肉伤。
而是那些藏在心底,看不见,摸不着,却早已溃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