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区的日与夜（2/2）

宿舍很简陋。

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具。

墙壁上，石灰已经泛黄剥落。

唯一的电器，是桌上一盏发出昏暗黄光的台灯。

这里比他在城里那个极简的家，还要简单一百倍。

但那种极简，是主动选择的秩序与掌控。

而这里的简陋，是被动接受的匮乏与苍白。

他坐在椅子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

面条很软，肉臊子很咸，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味道。

他像在完成任务一样，一口口地咀嚼、吞咽，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了另一碗面。

那是李珊珊做的番茄鸡蛋面。

她会用两个熟透的番茄熬出浓郁的汤汁，把鸡蛋炒得嫩滑金黄，出锅前再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葱花。

她会端着碗，像献宝一样冲到他面前，眼睛亮亮地问：

“快尝尝！是不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是皱着眉说：

“番茄加热后维生素C会流失，鸡蛋胆固醇偏高，面条是精制碳水，升糖指数太快。”

他清楚地记得，他说完那句话后，她脸上的光，“唰”一下就灭了，眼皮也耷拉了下来。

“咔嚓。”

徐克明手里的筷子，被他无意识地攥断了。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像心肌缺血的症状，但他知道，这不是病。

他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任何光污染。

银河亮得吓人，横亘在天际。

他想起有一次，李珊珊指着一个美食纪录片里星空的镜头，兴奋地说：

“我们以后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看星星吧！我来负责烤肉，你来负责被我喂胖！”

他现在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可那个要喂胖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开了。

在这里，他救治了上百个病人，却救不了自己。

他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药物的剂量，却计算不出自己心里那份思念的浓度。

他可以冷静地缝合最狰狞的伤口，却拿自己心里那道烂掉的口子没一点办法。

他离开她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他以为距离和时间，可以稀释一切。

他以为高强度的工作，可以麻痹一切。

他错了。

离开她，就像外科医生切除了自己的心脏。

剩下的，只是一具靠着惯性在呼吸、在工作的、躯壳。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想找出一本专业书来强迫自己阅读。

手指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方正正的本子。

那是一本全新的、最普通的工作笔记本。

是他来之前，准备用来记录疑难病例的。

他自己也不知怎么了，拿出了那个本子。

他拧开钢笔，笔尖对着白纸，却半天没动。

他想记录今天遇到的那个慢阻肺的病例，想分析更优化的治疗方案。

可他的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珊珊在，她会怎么让那个抽了一辈子烟的老大爷，心甘情愿地戒烟？

她可能会笑嘻嘻地对大爷说：

“大爷，您想不想多陪您家老伴几年，多尝尝她做的饭呀？那您就得把烟戒了，把肺养好呀！”

她总是有那种魔力。

用最柔软的话，达到最坚硬的目的。

徐克明看着眼前空白的纸页，鼻子猛地一酸。

他这才明白，他记录病例，不是为了学术研究。

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找个树洞，把他所有关于她的、没处安放的心事，写下来。

他吸了口气，握紧了笔。

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他用他那一贯工整、克制的字迹，写下了第一行字。

不是病例，也不是日期。

他写的是：

“今天，这里的天气很好。不知道她那里，有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