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区的日与夜(1/2)
乌蒙山脉的深处,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仿佛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这里没有城市里精确到秒的红绿灯,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模糊节律。
没有平坦的柏油马路,只有被牛蹄和拖拉机车轮碾压了无数遍、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土路。
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和香水味,只有泥土的腥气、牲畜的粪便味和野草被太阳暴晒后散发出的混合气息。
徐克明所在的医疗援助点,就坐落在一个这样的山坳里。
几间红砖砌成的平房,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中央的旗杆上,一面洗得发白的五星红旗在山风中呼啦啦地响。
这里既是卫生院,也是他们这支援助小队的宿舍。
白天,这里是整个山头最热闹的地方。
徐克明,或者说,“徐医生”,是这里绝对的核心。
清晨六点,当山谷里还笼罩着薄雾,他就已经完成了晨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的生物钟比村里的公鸡还要准时。
“徐医生,俺家老头子又喘不上了,咳得心窝子都疼!”
一个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的老汉,背着他的老伴,一脸焦急地闯进来。
徐克明放下手里的听诊器,几步迎了上去。
他只扫了一眼病人发紫的嘴唇和急促的呼吸,就立刻做出了判断。
“慢阻肺急性加重,伴有低氧血症。快,扶到床上去,氧气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就稳住了慌了神的家属和护士。
戴上听诊器,他仔细地听着病人肺部的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山里常年烧柴取暖做饭,通风条件又差,几乎每个老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肺部疾病。
这里的医疗条件,只能进行最基础的吸氧和药物雾化。
“大爷,以后在屋里烧柴,一定要记得开窗通风。还有,让你家老伴戒烟,必须戒。”
他一边开着处方,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嘱咐着。
老汉连连点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信赖:
“都听徐医生的,您就是我们这儿的活菩萨。”
徐克明没说话,只是把写好的用药说明递给他,又转向了下一个病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捂着流血的腿,被他妈妈半拖半拽地拉进来,哭得惊天动地。
“徐医生,你快给看看,这孩子疯玩,从坎上摔下来,被竹子划了个大口子!”
徐克明蹲下身,拨开孩子紧抓着伤口的手。
一道长约十公分的伤口,皮肉外翻,混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有些骇人。
“别怕,叔叔给你吹吹仙气,就不疼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哄小孩的调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男孩的哭声小了些,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清创、消毒、缝合。
徐克明的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手在城市最好的医院里,曾经处理过比这复杂百倍的手术。
但此刻,他面对这个小小的伤口,却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一次小小的感染,就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灾难。
缝合到最后一针,男孩还是没绷住又“哇”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们是男子汉,不哭了。”
他一边打好最后一个结,一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这是他特意让下山采购的同事买的,专门用来对付这些小病号。
男孩接过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咧开嘴笑了。
一整个上午,他几乎没有停歇。
从高血压、关节炎这类慢性病,到外伤、感冒发烧这类常见病,他像个陀螺,被一个接一个的病人抽着转,处理着涌向他的所有病痛。
他用高强度的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切割成无数个以“病人”为单位的片段。
他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专注于病情分析和治疗方案,不留一丝空隙去想任何别的事情。
在这里,他是被需要的,是被依赖的,是唯一的权威。
这种感觉,就像一针猛药,暂时麻痹了他心里的那个大窟窿。
直到傍晚,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红色,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离开,院子里才恢复了宁静。
医疗队里的年轻护士小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过来,笑着说:
“徐老师,辛苦一天了,快吃饭吧。今天食堂刘师傅特地加了肉臊子呢!”
“谢谢。”
徐克明接过碗,礼貌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加入院子里已经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同事们,而是独自一人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小张看着他的背影,和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医生小声说:
“徐老师真是个怪人,除了工作,一句话都不多说,跟谁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顶尖专家都这样吧,高处不胜寒嘛。”
年轻医生撇了撇嘴。
他们不知道,当白天的喧嚣散去,那个叫“徐医生”的壳子,才开始碎裂,露出里面的血肉。
露出来的,是一个叫徐克明的、累得快散架的普通男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