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床边的童年往事（2/2）

徐国栋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看着李珊珊，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他就这么抓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过去。

他讲得很慢，常常因为没力气停下来喘气，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丢进李珊珊的心里。

“克明这孩子……命苦。他妈走得早，那年，他才七岁……”

李珊珊的心口猛地一缩。

她知道徐克明妈妈走得早，却不知道是那么小的时候。

“那会儿我上班忙，总加班。他一个人在家，踩着小板凳学做饭。有回家，一屋子烟，是他想给我煮锅饭，把锅烧糊了。我一进门，就看他那么点儿大个人，站在厨房里，满脸黑灰，一边哭一边拿个小勺子刮锅底……”

“我当时又气又急，就骂了他。他就站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听邻居说我胃不好，想给我熬点粥。”

李珊珊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眼前，好像就站着那个踩在板凳上，想给爸爸做顿饭却搞砸了的小男孩。一个人对着烧糊的锅，倔着不哭。

“从那以后，他再没在我面前哭过。受多大委屈，考多好，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有次开家长会，老师说克明跟人打架了，把高年级一个男生的鼻子都打出了血。我问他为啥，他一个字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男生抢了他饭盒，笑话他没妈。他那天回家，衣服破了，嘴角也青了，自己躲厕所里拿碘酒擦，我问他，他就说是自己摔的。”

徐国栋说着，眼眶通红，声音也抖了。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我心疼。什么事都自己扛，怕给我添麻烦。考大学，志愿全填的医学院。我问他为啥，他说，想当医生。”

“他说……要是那时候有更厉害的医生，他妈就不会走了。”

这句话，让李珊珊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身拒人千里的冷静是从哪来的，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每个病人都拼尽全力，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自己父亲病倒时会那样失控。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把对妈妈的想念、后悔、无能为力，都拧成了一股劲，全用在了当个好医生上。

他用科学和逻辑把自己裹成一个硬壳，只是为了抵挡生命里那些他扛不住的“失去”。

他那身坚硬的盔甲，是用童年最疼的那块伤疤铸成的。

“丫头啊……”徐国栋的力气好像用完了，喘了口气，握着李珊珊的手又紧了紧，“克明他……不会疼人，也不会说好听的。但他是个好孩子，心比谁都热。你……多担待他点。”

李珊珊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覆在老人的手背上，重重点头，声音哽咽。

“叔叔，您放心。”

“我知道的。”

她知道了。

她现在全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无意间朝病房门口望去。

徐克明就站在那儿。

也不知道回来了多久，他没进来，就那么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头却微微垂着。光从走廊尽头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没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身形看着有些单薄。

疲惫和悲伤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那一刻，李珊珊眼里的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冷静刻薄的徐医生。

那个男人的身影，和徐国栋口中那个踩着板凳烧糊了饭、自己给自己擦药、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的七岁小男孩，慢慢重叠在一起。

一股说不清的心疼，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抱抱他。

抱一抱那个在七岁时就丢了全世界，然后用一辈子，努力想成为全世界英雄的，孤单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