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孤城困局(2/2)
人流早已先一步在风雪中“瘦身”。
有轱辘的车子还在往前艰难挪动,没轱辘的人,就这般被无垠的雪原无声吞噬,淘汰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毒太阳,该死的狗娘养的感染者!”
张涵左右开弓扇着自己的脸,啪、啪,脆生生的响声撞在车窗上,又弹回来,倒像是给泛滥的瞌睡打着节拍。
暖风从出风口汩汩冒出来,带着股胶皮和机油的怪味,烘得人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恨不得立刻黏在一起。
姜广涛把额头死死抵在挡风玻璃上,整张脸快贴成了一张人形车膜。
玻璃正中一个拇指粗的弹孔,塞着团灰扑扑的破布,布纹的边缘结了一圈细碎的冰花,倒像是给钻进来的寒风点了穴。
风是进不来了,可那股子砭骨的冷气,还是顺着布纹的缝隙丝丝缕缕地爬,专往人后颈窝里钻,冷得人一个激灵接一个激灵。
城市高楼的轮廓已浮现在众人眼底,灰蒙蒙的楼群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可眼下的这最后一段路,却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路卡旁,正规军的军绿色稀稀拉拉,大多是民兵。
羽绒服套在迷彩外,袖箍红得褪成粉,枪背成斜挎包。
他们跺着脚哈白雾,只等大部队尾巴掠过,便把蛇形铁丝网一拉、沙袋一垛,宣布这条动脉正式结扎。
“张队,别拍脸了成不?”
姜广涛闭着眼嘟囔,眼皮子颤了颤,又猛地睁开:“你这啪嗒啪嗒的,比摇篮曲都有节奏,我眼皮子直打架。实在扛不住,要不你眯十分钟,我盯着。”
“顶不住也得顶!老子不敢睡!”
张涵扯着嗓子回怼,手却没停,又往脸上扇了两下,“我怕一闭眼,再睁眼就掉进地狱里了。刚才几发子弹打在我背后的挡板上,那动静,吓得老子尿都快出来了!”
“张队,咱现在跟蹲地狱有啥区别?”
姜广涛狠狠掐了把大腿,疲倦道,“我瞅着这地界,都快赶上十八层了!你放过自己,也可怜可怜我这快散架的腰成不?”
“少他妈废话!”
张涵瞪了他一眼,耳尖却猛地动了动,头顶又传来熟悉的轻微尖啸声:“城内的炮兵都开始发威了,南郊贫民区那屁大点地方,几支正规军掺着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义勇军,能撑多久?不想变成感染者的口粮,就给我玩命开!”
姜广涛有苦难言,只能紧跟着前车。
车后厢内,刘福春的手臂止不住地轻微打颤,他已经记不清砸下去多少下,记不清有多少扒着后斗想爬上来的溃兵,被他硬生生打落。
几分钟前更甚,两名溃兵发疯似的朝着沿途驶过的车辆扫射,除去零星还击之外,其他人只顾压低身子,等枪声停了,才继续喘气。
精神彻底垮掉的人,可比那些啃咬活人的感染者多得多。
梅得福半跪在尾板,膝盖压进血泊,正手忙脚乱地给一名胸腔中弹的士兵按压伤口止血。
可部队配发的全是高密度钨合金的穿甲弹,本就是用来击穿感染者坚硬外皮的狠家伙。
哪怕身上穿着防弹衣,子弹依旧毫不留情地洞穿胸膛,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贯穿伤。
倒地的士兵瞳孔迅速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后两手无力地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丢下去吧,减少负重。”
张涵回头望了眼,冷冷道。
“是。”
刘福春闷声应下,随手点了两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士兵,三人合力拽着尸体的胳膊腿,硬生生把尚有余温的人拖出了车厢。
尸体刚滚落在冰面上,沿途的溃兵便疯了似的扑上去。
争先恐后地扒着死者身上的保暖衣物,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军大衣更是成了争抢的目标。
“治病救人……我这还怎么治病救人?”
梅得福摊开双手,掌心的鲜血已在寒风里凝成黏腻的暗红。
他没有自责,只剩下一股沉到骨子里的质问。
当兵救不了国,学医救不了人,从政救不了民,这就是当下合众国最荒诞的写照。
“你比大山叔还好些。”
刘福春轻声安慰道:“知足吧。”
一路上枪响就没停过,听多了,竟也麻木得习以为常。
那些枪声,要么是无意义的争吵引发的冲突,要么是为了抢一块面包、半瓶水,又或是为了争夺一个上车的位置。
枪支泛滥的恶果,正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一步步蚕食着所有人仅存的理智与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