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谢灵运(2/2)
然而,宋文帝对他的看重,仅止于文学,从未赋予他实权。
文帝常召他入宫宴饮赋诗,却只将他视为“文章之臣”,戏称他与书法家王僧虔为“二宝”。
文帝曾对人言:“谢灵运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
这份赞誉,虽是对谢灵运文学成就的肯定,却也将他牢牢地定格在了“文人”的框架之内,断绝了他参政议政的可能。
这种“以文见用”的定位,再次刺痛了谢灵运的自尊心。
他深感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于是故态复萌,常常称病不朝,肆意遨游于京郊的山水之间。
有时,他甚至连日不归,全然不顾朝廷法度。
同僚们对他的行为颇有微词,纷纷上书弹劾,宋文帝虽爱惜其才,不愿治罪,却也渐渐对他失去了耐心。
谢灵运深知自己在京城已无立足之地,便主动上书,请求外放。宋文帝顺水推舟,任命他为永嘉太守。
永嘉(今浙江温州)地处东南沿海,境内山水奇秀,峰峦叠嶂,江涛汹涌,是一片远离朝堂纷扰的净土。
谢灵运抵达永嘉后,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游山玩水之中。
他遍历永嘉的奇山异水,从雁荡山到楠溪江,每到一处,便赋诗咏怀,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山水诗作。
在永嘉的一年,是谢灵运山水诗创作的黄金时期,也是他人生中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
他在诗中沉醉于“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的永嘉江景,流连于“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的山林幽境,将内心的愤懑与不甘,都消融在了这片山清水秀之间。
他的诗作,也在这段时间达到了巅峰,语言更加凝练,意境更加深远,少了几分雕琢之气,多了几分自然之趣。
然而,平静的日子终究短暂。谢灵运在永嘉任上,不理政事,终日遨游山水,引起了当地百姓与下属的不满。
一年之后,他便称病辞官,回到了会稽始宁的祖居之地。
在这里,他扩建了祖父谢玄留下的庄园,凿山浚湖,修建了一条蜿蜒数十里的“谢公道”,每日与友人饮酒赋诗,谈玄论道,过着看似超然物外的隐居生活。
他在始宁的庄园,规模宏大,景色宜人,“左带平湖,右临清涧,桃李满园,松竹成荫”。
他时常与友人泛舟湖上,把酒临风,吟诗作赋,或是登临山顶,俯瞰群山,指点江山。
一时之间,会稽名士纷纷慕名而来,门庭若市,谢灵运的庄园,俨然成了当时的文化中心。
但他的声名与家世,注定让他无法真正归隐。
会稽太守孟顗,信奉佛教,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而谢灵运对佛学也颇有研究,二人本应是同道中人,却因佛学见解不同,产生了诸多矛盾。
孟顗推崇“顿悟”之说,谢灵运则主张“渐悟”,二人时常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久而久之,矛盾日益加深,孟顗对谢灵运心生怨恨,便上书朝廷,弹劾谢灵运“谋叛”,称他“聚众数百,游山玩水,意图不轨”。
谢灵运得知消息后,惶恐不安。
他深知自己性格张扬,树敌颇多,此番被人诬告,若不及时自辩,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连忙赶赴京城,向宋文帝当面自辩。
宋文帝素知谢灵运的性情,也明白他并无谋反之心,便没有治罪于他,反而任命他为临川内史,将他调离了会稽这个是非之地。
临川(今江西抚州)的山水,依旧秀美,却再也无法抚平谢灵运心中的波澜。
经历了此番诬告,他的心境愈发偏激,对仕途的失望也愈发深重。
他在临川任上,依旧我行我素,不理政事,终日遨游于临川的山水之间,饮酒赋诗,排遣愁绪。
他的行为,再次引起了当地官员的不满,很快,便有人上书弹劾他“擅离职守,荒废政事”。
这一次,朝廷不再宽容。
宋文帝下令,派使者前往临川拘捕谢灵运,将他押解回京问罪。
使者抵达临川后,谢灵运怒不可遏——他自认一生才华横溢,却始终不被重用,反而屡屡遭到弹劾与构陷,心中的愤懑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竟一时冲动,率领家丁反抗,将使者放走,还写下了“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
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的诗句。
诗中,他以张良、鲁仲连自比,暗含对刘宋王朝的不满,将自己塑造成了反抗暴政的义士。
这一次,谢灵运彻底触怒了皇权。
在封建社会,反抗朝廷使者,无异于谋反。
宋文帝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怒,下令将谢灵运逮捕入狱。
廷尉审理此案后,上奏朝廷,请求判处谢灵运死刑。
宋文帝爱惜其才,本想赦免他的死罪,将他流放即可,却遭到了彭城王刘义康的极力反对。
刘义康是宋文帝的弟弟,权势熏天,他素来与谢灵运不和,便趁机进言,称谢灵运“罪大恶极,若不处死,恐难服众”。
最终,宋文帝拗不过刘义康的坚持,下旨免去谢灵运的死罪,将他流放广州。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向,便再也无法回头。
谢灵运被押解着,踏上了前往广州的漫漫路途。
他望着沿途的山水,心中百感交集——一生钟情山水,却终究被山水所困;一生渴望仕途,却终究被仕途所弃。
元嘉十年(公元433年),谢灵运抵达广州。
然而,厄运并未就此终结。
有人告发,称谢灵运在流放途中,曾与弟子密谋,想要劫持囚车,逃往海外。
宋文帝得知后,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怜悯,下令将谢灵运就地正法。
这一年,谢灵运年仅四十九岁。
一代山水诗宗,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令人扼腕叹息。
临刑之前,谢灵运神色自若,他望着南方的天空,吟出了最后一首诗:“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破,霍生命亦殒。”
诗中,他以龚胜、李业、嵇康、霍原等古代忠义之士自比,尽显文人的风骨与傲气。
谢灵运的一生,是门阀士族衰落时代的缩影,是文人与政治博弈的悲剧。
他生于名门望族,却恰逢门阀制度走向衰落的时代;他才华横溢,却始终无法在政治上施展抱负;他寄情山水,却终究难逃政治的旋涡。
他的悲剧,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但他的文学成就,却足以光耀千古。
他以一己之力,将山水从哲学的附庸、情感的背景,转变为诗歌的核心主题,为中国文学开辟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的山水诗,如同一股清泉,流淌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之中,涤荡着浮华与矫饰,带来了自然的清新与灵动。
后世的文人,对谢灵运推崇备至。李白盛赞他“吾人咏歌,独惭康乐”,杜甫亦推崇他“谢朓每篇堪讽诵”,王维、孟浩然、柳宗元等山水诗人,几乎无人能绕过谢灵运的影响。
他发明的“谢公屐”,成为了后世文人登山的必备之物;他笔下的山水,成为了后世文人追寻的精神家园。
谢灵运的名字,与他笔下的山川草木一同,永远镌刻在中国文学的史册之上,熠熠生辉。
他的一生,虽困于尘网,却以笔为杖,在山水之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他的诗作,虽历经千年,却依旧如“初发芙蓉”,清新自然,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