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天有头吗?天有足吗?天有口吗?(2/2)
老者抚须,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悠悠念道:
“夫名,实谓也。其名正则唯乎其彼此焉。”
“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则不谓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则不谓也。”
“故而,论事必先审其名实,循名责实,或责实循名,不可偏废也。”
这一串“彼此”、“名实”绕下来,弄玉只觉得有些晕头转向的。
什么这个不是这个,那个不在那个……她求助的看向太渊。
那少女见弄玉的样子,嘻嘻的笑着,像在看乐子。
太渊笑着开口解围:“先生,别欺负我这学生嘛。”
他转向弄玉,道,“我好像还没跟你讲过名家的事吧。”
弄玉点点头。
“名家之学,源自礼官。”
太渊开始讲解。
“昔日孔子强调“必也正名乎”,重视名分与实际的相符。”
“而名家则更进一步,专门探究“名”与“实”之间的关系,辨析其中的逻辑和规律。”
“比如,给我们拉车的是马,这就是“实”。反过来,我给这马取个名字,叫“黄牛”,这就是“名”。”
“我问你,“黄牛是马”这句话,对吗?”
弄玉愣住了,然后摇摇头。
太渊笑着道:“但在名家眼里,黄牛是马,这句话并没有错。”
弄玉傻眼。
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
太渊看着她的表情,笑道:“所以说,名家就是在名与实的基础上,去研究思维的规律和形式,只不过后来人放弃了“实”,只是一味地在“名”上做功夫,追求诡辩的胜负与机巧,这就落了下乘,已经不值一提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太渊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老者。
“不值一提?!”
那少女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听到太渊最后这句评价,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鼓鼓地跳了出来。
叉着腰,仰头瞪着太渊,满是不服。
“好大的口气!你敢跟我辩合吗?”
太渊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想欺负小姑娘。
弄玉见状,上前一步,对着那少女正色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你想辩论,我来奉陪。”
那少女上下打量了弄玉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撇撇嘴。
“你?好吧,既然你替师出战,那我就出题了。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伸手指天,抛出第一个问题。
“天有头吗?”
“……??”
弄玉下意识望了望天空,有点懵了。
这算什么问题?
天怎么会有头??
那少女见弄玉语塞,得意地嘻嘻一笑,摇头晃脑道。
“《诗经·大雅·皇矣》有云:乃眷西顾。”
“由此推论,天有头,在西方。”
弄玉张了张嘴。
这少女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这分明是歪曲诗文本意,牵强附会,可她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去反驳。
少女不给弄玉思考时间,抛出第二个问题。
“天有足吗?”
弄玉再次哑然。
天有足?
这更是闻所未闻!
太渊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对弄玉道:“我不是与你说了么?现在的名家已经抛弃了“实”,一心只在“名”上寻求诡辩。”
那少女听到太渊的话,骄傲地一昂小脑袋,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你既然这么说,那你知道答案吗?”
“天,到底有没有足?”
太渊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庄子·天运》篇有言:“天其运乎?……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既然天运行不已,无休无止,如果没有足,何以能行,何以能运?”
“依此推论,天有足。”
那少女眼睛一亮,没想到太渊真的能接住。
她来了兴致,追问第三个问题。
“天有口吗?”
太渊点点头:“《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所以,天有口。”
天能赐给大禹治国方略,说明天有意志,能言语。
连续的三个回合交锋,弄玉似乎搞明白了一点诀窍。
这种辩合,就是一方提出问题,另一方回答,并为自己的答案,找到自圆其说的证据解释。
刚才老师回应的那几句话,都是道家儒家的典籍。
她其实都读到过,只是没想到可以这么应对。
“老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弄玉眼中恢复自信,“接下来,让我来试试吧。”
太渊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亮,不似逞强,便点了点头。
弄玉转向那少女,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
“请出题。”
少女歪着头,眼珠转了转。
“别说我欺负你,先给你来个简单的,山有口吗?”
弄玉略一思索,回想起太渊方才的应对方式,心中有了计较。
“有口。风声过隙,如同呼吸,空谷回响,便是言语。”
“所以,山有口。”
少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弄玉这么快就能举一反三。
收起几分轻视,认真了些,抛出下一个问题。
“龟为什么比蛇更长?”
弄玉脑中飞快思索:“蛇的长是体长,龟的长是寿命,以寿命论,龟远长于蛇,故而,龟长于蛇。”
少女眼中讶色更浓,这女子反应好快。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飞鸟之影,为什么从来没有移动过?”
弄玉答得越来越自信:“飞鸟的影子是因光而生,每一瞬间的影子都是新的,前一瞬间的影子已消失,后一瞬间的影子是新生。”
“故而,影子没有移动过。”
一时间。
少女不说话了。
眼睛盯着弄玉,看来,一般的问题已经难不倒对方了。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
她小嘴一抿。
看来,我只能拿出我的绝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