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东北黑土丈量计策(2/2)
在座诸公,谁家没有些族田、祭田?
地方绅耆,谁名下没有些‘来历不甚分明’的山林荒地?
更遑论那些与…与军中将领有牵连的田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一律‘收归国有’,恐激起大变,清丈之事,寸步难行。”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都投向端坐主位的赵尔巽。
赵尔巽缓缓拨动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厅内静了下来:“中央之意已决,皇上…逊清皇室亦主动配合,此为大势。我奉天,必须全力支持,此乃对中央之态度。”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然,如何‘支持’,却大有文章。关键在此——‘积极维护逊清皇室在关外之相关资产’。此非仅对皇室之礼遇,更是我辈之‘题目’。”
见众人不解,他继续道:“皇室资产,名目繁多,边界模糊。哪些是真正的‘皇室私产’,哪些是历年被庄头、豪强乃至前朝官吏侵吞冒占之‘疑似皇产’?
其间大有腾挪余地。
吾等可‘严格’依照中央与皇室协商之原则,对明确无疑的皇室核心私产,予以保护、登记,以示遵从。
而对那些边界模糊、争议甚大、或已被地方有力者实际占有多年的‘疑似’部分……”
赵尔巽停下,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清查时,可稍从宽认定;赎买时,价格可略予优厚;招垦时,承租条件可稍作变通。”
“总之,需让那些相关人等明白,配合清丈,虽有损失,但经由省府‘酌情维护’,其根本利益未必伤筋动骨,甚至可得新契,化暗为明。
反之,若阻挠大局……则中央雷霆之下,一切皆可依法收归国有。”
众人恍然。
这是将皇室资产作为一个缓冲带和交易筹码。
公开高举“维护皇室”的旗帜,堵住中央的嘴;私下以此为抓手,与地方利益集团进行协商和利益置换,换取他们对清丈的默许甚至有限配合,从而确保省政的稳定和自己的权威。
赵尔巽最后定调:“对外,务必公平公正,全力支持中央与皇室。对内,诸君需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省府之责,乃在贯彻国策与维系地方安稳之间,寻得平衡。”
吉林,都督府会议室。
陈昭常面临的争论同样激烈,焦点更多集中在林矿、金矿附属土地以及日俄“附属地”周边地权的处理上。
支持者认为这是厘清资源、增加省库收入的好机会;反对者则忧心触动列强及与之有勾结的买办势力,引发外交纠纷或地方骚乱。
陈昭常的解决之道更为圆滑谨慎。
“中央政策必须执行,皇室体面必须顾及。此为两根指针。”
他指示幕僚,“拟订本省实施细则时,对涉及皇产、无主荒地的部分,可适当从宽、从缓,尤其与民人垦地、绅商地产交错之处,确权宜细不宜粗,补偿宜实不宜虚。可多设‘复查’、‘申诉’环节,以为缓冲。”
他的算盘是:将大量模糊地带的处置过程复杂化、长期化,在“慎重稳妥”的名义下,为地方利益的调整争取时间和空间。
同时,他特别强调:“对皇室提出愿‘开放’或‘赎买’之偏远皇庄、牧场,省府要表现出极高热忱,主动接洽,尽快促成几桩范例。
如此,既向中央和皇室展示了我们的‘积极配合’,又能将这些往往地处偏远、管理成本极高的资产,部分转化为省府可控的官地或顺利交割的现金,更重要的是——转移视线和矛盾。”
在他看来,积极处理皇室资产这块“硬骨头”,能减轻清丈矛头直接指向省内错综复杂地方利益集团的压力。
黑龙江,都督府签押房。
宋小濂的幕僚会议相对简单,因黑省官僚利益关系较新也较浅。
但他也面临属下官员担忧——不少官员家族或关联人士,近年已在利用权力和信息优势,圈占了不少江边、山麓的优质荒地。
宋小濂的定调直接而务实:“全力支持中央垦殖移民之国策,此乃我省发展第一要务。所有清丈出的无主荒地,必须坚决收归省有,用于安置移民,任何人不得染指!”这首先确立了不可触碰的红线。
接着,他话锋缓和:“至于与绅商民人已有开垦迹象之地,确权须依法,但补偿、安置可酌情从优,务必减少直接冲突。而逊清皇室资产……”
他露出一丝笑意,“此乃最佳示范区和润滑剂。皇室主动配合,其地又多处要冲或成片。省府当格外优待,赎买价格可议,招垦条件可商。”
“要让天下人看到,连皇室都如此顺时应变,配合国策,并得到了公允乃至优厚的对待,其他人还有何理由阻挠?
皇室体面得以保全,本省推行阻力亦可大减,更可借此与中央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移民经费与政策倾斜。”
三位封疆大吏,基于不同的省情与利益结构,得出了相似的策略内核:在公开层面,毫无保留地拥护中央、礼遇皇室,占据政治制高点与道德合法性;
在私下层面,则巧妙地将“维护皇室资产”这一政治正确的要求,转化为与地方利益集团进行协商、妥协、利益再分配的缓冲工具和交易平台。
他们试图在中央集权的压力、皇室残存的象征资本、地方现实的利益格局三者之间,走出一条既能向上交代、又能向下安抚、最终巩固自身权力的钢丝。
于是,一场奇特的博弈格局形成了:中央政府握有大义名分与最终决定权,力求穿透地方壁垒;
地方政府阳奉阴违,试图在执行中过滤、变形中央政策,保全自身势力范围;
而原本处于弱势的逊清皇室,其“主动配合”的姿态与庞大复杂的资产,竟意外地成为了中央与地方、政策与现实之间一个关键的、双方都可利用的缓冲阀和润滑剂。
关外的土地清丈,尚未正式启动,便已陷入了这张由理念、利益与权谋交织成的无形大网之中。
夜色如墨,笼罩着关外三省的大小城池。
当省府会议定下“明顺中央、暗保地方”的调子后,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府邸,在黑暗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无数密室、书房、甚至酒楼雅座的帘幕之后,低语与算计正如地火般蔓延。
奉天城,某位与本地最大粮栈、钱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民政司长私宅后院,透亮的烛火驱不散几人脸上的冷意。
“赵都督定了调,要‘维护皇室’、‘酌情办理’,话是活络,可刀子终究是中央的刀子!”
一位管税卡的道台声音发急,“我家那几百坳‘义田’,还有连着的山林,可都在清丈册子边上晃着呢!说是前朝赏的,可地契早年遭过火,不全哪!”
“我那点地倒罢了,”
另一位与张作霖部某营长是姻亲的警察局帮办阴着脸,“关键是,我那小舅子在洮南圈的那片草场,牲口都养了三年了,当初是从个破落蒙古台吉手里‘买’的,手续……也不甚清爽。”
“这清丈一来,算蒙古王公的?算无主官荒?还是算他的?若是收归国有,他那些马队里的兄弟,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主座的司长捻着胡须,眼中闪着精明而焦虑的光:“硬顶是顶不住的。没看连宫里那位小皇上和醇王爷都服软了,主动递了刀子。”
“咱们能比皇上还硬气?要紧的是这‘软’字。清丈时,拖。派去的人,得是咱们知根知底、能‘领会精神’的。
地块边界,能模糊就模糊;
权属凭证,能说残缺就暂缓认定。
“补偿时,争。”
借着‘维护地方稳定’、‘体恤民生艰难’的名头,跟省里、跟中央派来的人磨,价格、置换条件,一寸一寸地争。
“最重要的是,得把水搅浑。”
他压低声音,“那些破落旗人,还有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不妨在清丈时‘重点关照’。
先把他们的问题先捅出去,一来显得我们办事‘公正’,二来也能转移视线,让上头和百姓先盯着他们闹去。”
类似的场景,在吉林、黑龙江省城内的许多宅院里上演。
有人想方设法将自己名下的土地与“疑似皇产”、“旗地”等复杂历史遗留问题捆绑,企图在“维护皇室”、“处理旗产”的缓冲带里蒙混过关;
有人则紧急与掌握田亩原始册簿的旧胥吏、庄头串联,威逼利诱,企图篡改或隐匿数据;
更有与军队关系密切者,思忖着是否能以“国防用地”、“军事必要”等名义,将部分土地划出清丈范围。
他们愤怒于皇室的“不智”与“软弱”,竟将大家置于如此险地;
他们更恐惧于中央决心之下,自己多年经营的家业毁于一旦。
反抗是决计不敢明面反抗的,但“软抵抗”、“暗消化”的共识,却在恐惧中迅速达成。
然而,东北三省官场并非铁板一块。
同样在奉天,省议会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几位年轻官员与新派士绅对着清丈公文,眼中却燃着不同的火焰。
留学日本归来的实业厅科长激动道:“此真千载良机!土地清丈,产权明晰,方能吸引现代资本投资农垦、林业。移民实边,更是巩固国防之根基。国与民,皆将受大益!”
一位在本地办新式学堂的议员点头,却面露忧色:“道理我等岂不知?然推行之难,难于上青天。”
“在座诸君,谁家无田?谁家与地方豪绅无往来?我欲全力推进清丈于甲县,可甲县县令是我姻亲,其族田隐占甚多;
他欲在乙乡严格执行,可乙乡乡绅是他恩师……我们提倡新学、拥护共和,可我们的根,仍扎在这旧土壤之中。
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执行时,尽力将政策向‘利国利民’的本意拉回一分,在可能的范围内,为无地贫民、诚实垦户多争一寸土,在‘酌情办理’时,少让渡一分国益。
这其中的分寸与痛苦,不足为外人道。”
他们是一群清醒的夹缝中人,心怀理想,却被出身、关系与阶级的蛛网层层缠绕,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悲壮的抗争。
关外三省官僚阶层的骚动与算计,未能逃过两双始终密切关注的眼睛。
日本关东军与南满铁道队调查课的情报网络最先被触动。
奉天日本领事馆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清丈?袁世凯的手,伸得真快。”
武官目光冰冷,“这绝非简单的财政措施。土地产权一旦被支那政府清晰掌握,大日本帝国在满蒙的土地商租、扩展铁路附属地、获取矿农利益的诸多行动,将面临法律与行政上的直接阻碍。”
“更重要的是,它旨在加强支那中央政府对满洲的实际控制,这与帝国利益根本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逊清皇室的态度,”
一位精通中文的顾问补充,“他们异常的合作,或是无力反抗,或是想借此机会,清理无法控制的资产,换取现金或政治资本。”
“这可能会带来一些土地所有权的变动,产生新的‘交易机会’。但总体而言,此政策对我方不利。”
“必须立即详细报告国内,建议外务省与军部密切关注,并指示我们在支那地方官员中的‘朋友’,务必在实施过程中制造障碍,拖延其进程。”
“同时,应研究如何利用‘土地纠纷’,作为未来必要时扩大我方权益或制造事端的借口。”
与此同时,沙俄驻哈尔滨总领事馆与中东铁路管理局也陷入了紧张的评估。
相较于日本对领土扩张的急切,俄国的担忧更侧重于现实经济利益与战略平衡。
“中国人要清理他们的土地了,”
一位俄国铁路高级专员敲着地图,“这直接关系到铁路沿线大量附属地的法律地位和我们获取更多土地的可能性。”
“那些与我们公司有秘密契约的地方官员,他们的土地如果被清查、没收,我们的利益链条也会断裂。”
“而且,北京此举明显意在巩固边防,移民实边,这将对我国在远东,特别是北满地区的战略优势形成长期挑战。”
领事官员补充道,“必须提醒圣彼得堡,中国人在满洲的行动正在加速。我们应联合日本,至少是默契地,对此事表达‘关切’,给袁世凯和地方官僚施加压力。
同时,要加快与那些恐惧清丈的地方实力派(尤其是蒙古王公和北部将领)的秘密接触,向他们提供‘保护’或支持,换取他们延缓甚至破坏清丈的承诺,确保我们的特殊利益不受侵蚀。”
于是,关外的夜幕下,交织着三股浓重的阴影。
地方官僚为保私利而滋生的“软抵抗”暗流,进步者在理想与现实间的痛苦挣扎,以及日俄两大帝国为维护自身殖民利益而悄然升起的警惕与阻挠之心。
逊清皇室那看似“损己不利人”的配合,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石头,未曾想激起的涟漪,竟牵动了如此复杂诡谲的暗涌。
黑土地的未来,在丈量开始之前,便已充满了无形的硝烟。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当张震带着总统的任命、沉甸甸的章程和一份雄心勃勃的时间表,及庞大的随行清丈局人员踏上北上奉天的火车时。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心中激荡的,是创造一个崭新、有序的国土地理与财政体系的使命感。
他并不知道,在紫禁城的深处,另一套基于同样一份土地清丈报告而衍生出的、旨在为旧日王朝争取最后生机与体面的谋划,也已悄然准备就绪。
历史的浪潮,推着目的各异的人们,共同奔赴那片广袤而复杂的黑土地。
丈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