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东北黑土丈量计策(1/2)
民国元年(1912年)七月二十日,北京的盛夏溽热难当,但位于中南海内的总统府会议室内,气氛却凝重肃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茶香与新印刷文件油墨的混合气味。
在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授意下。
一场将深远影响关外千里沃野乃至民国国运的会议,正在秘书处处长梁士诒的主持下进入关键阶段。
长桌两侧,坐着内务、财政、农商三部的主要官员及数位精心挑选的顾问。
桌上摊开的,不仅仅是清丈局局长赵秉文那份沉甸甸的《天津土地清丈详细报告与经验总结》,更有厚厚一沓关于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政治、驻军、经济、人口、现有田赋数据的密档。
天津土地清丈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清丈”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能量:清晰的地权意味着稳定的税基,稳定的税基则是现代国家机器的血液。
“诸公,已经过两日商讨,其中各项情况皆以了解。”
梁士诒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却富有穿透力,“天津一试,成效卓着,总统甚慰。然关外非直隶,其地广袤,其情复杂。”
“日俄势力交错,地方将领坐大,前清皇产、旗地、蒙荒交织如乱麻,更有数百万流民徘徊于关内,望黑土而兴叹。”
“今日所议,便是要将天津之火,引燃关外,制定一套既能扎根、又能结果子的东北清丈总策。”
讨论是激烈而务实的。
财政部的官员拨弄着算盘,眼中闪烁着对开辟新税源的渴望,但亦担忧初期巨大的投入;
内务部的代表则更关注如何将中央政令贯彻到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省县,强调机构设置与人事控制;
农商部的专家则不断勾勒着移民实边、兴垦殖、办实业的长远蓝图。
一个核心的共识在争论中逐渐浮出:这项工程,必须同时满足三重诉求——中央的权威与财力、地方的执行与合作空间,以及,妥善安置那个虽已退位却仍拥有庞大声名与复杂资产的逊清皇室。
尤其当梁士诒拿出清室内务府此前递交的“配合清丈节略”时,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那文书中的措辞,客气中带着试探,合作里藏着计算,明确提出希望借清丈之机“厘定产权、清理积弊”,并对部分土地的未来处置表达了“协商”的意愿。
“逊清皇室此番,倒是识时务。”
一位农商部的司长沉吟道,“他们自己提出来,总好过我们强行去动。里头提到的‘清理庄头’、‘部分土地或可价购或招垦’,与我们的方略颇有暗合之处。”
“依在下看来,不妨顺水推舟,将其纳入民国政策章程。既能减少阻力,示天下以宽大,保全优待体面,又能将处理皇室地产的主动权,名正言顺地抓在政府手中。”
这个意见得到了多数人的附议。
会议最终敲定的《东三省土地清丈暂行大纲》,其精髓便在“相机行事,分层处理”八字上。
对皇产,可在保障其核心“私产”(需严格界定)的前提下,对其余部分进行有条件的赎买、合作招垦,化虚名为实利,化包袱为合作;
对清查出的无主荒地、被豪强侵占的官地,则明确“收归国有”,作为国家最重要的储备资源。
然而,如此宏大的计划,需要一位能担此千钧重担的操盘手。
人选问题再次成为焦点。
赵秉文仍需坐镇直隶,统筹全国清丈事务,难以久离。
众人的目光在几位留洋归来、精于实务的年轻官员档案上逡巡。
最终,一份履历被递到了梁士诒面前:张震,直隶人,与赵秉文同期官派留欧学子,专攻经济与公共管理,归国后曾在度支部(财政部前身)清理财政处历练,对旧式田赋弊端了如指掌。
如今在国务院供职,以思维缜密、锐意改革且对新生民国充满热忱着称。
“就是他了。”
梁士诒一锤定音,“张震懂经济,知旧弊,有新学,年富力强,正需此等大平台一展抱负。且他与秉文有同窗之道,沟通协调必无障碍。”
翌日,这份凝聚了两日激辩与权衡的《大纲》及张震的提名,摆在了袁世凯的紫檀木大办公桌上。
袁世凯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逐字逐句审阅,时而用粗红的铅笔在纸上划下重重的记号。
袁世凯看到的,不仅仅是土地和税收。
他看到的,是中央权力向关外延伸的血管,是缓解内地人口压力的阀门,是羁縻乃至消化前朝残余影响力的棋路,更是对抗日俄渗透、实实在在“固我疆圉”的基石。
而张震,正是他投往关外这盘大棋局中,一颗锐利而合适的棋子。
“准。”他吐出一个字,随即在文件上落下沉稳的签名。笔锋遒劲,意味着国家机器即将隆隆启动。
根据这份总统批准的方案,一个权责清晰、直属于大总统的“东三省土地清丈总局”迅速搭建起来。
张震被特任为总督办,授以全权,可直接呈报总统。
总局之下,奉、吉、黑三省分设“地方土地清丈局”,总办亦皆遴选留洋或受过新式教育、干练可靠的官员担任。
各局内部,仿照现代行政体系,分设规划审核、技术测量、行政文牍等科,职责分明。
一笔紧急特批的、数额巨大的专项经费被划拨,确保机器得以开动。
测量人员是更大的挑战。专业测量人员奇缺。
张震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从天津清丈局紧急征调半数以上的熟练技术骨干,火速回京,只等一同奔赴关外,充任各级技术骨干与教官。
同时,提前在奉天、吉林等地设立临时测绘讲习所,大量招募略有文化的青年,由这些天津来的“种子”以旧带新,进行速成培训。
一时间,测量仪器、绘图板、计算尺成了最紧俏的物资,通过京奉铁路源源北运。
至于最敏感的土地处置原则,方案明确写入:“对逊清皇室地产,依优待条件精神,经双方派员会勘清丈后,确属其私产部分予以登记保全;
其余庄田、荒地,可参照天津成例及皇室所请,由官府协议价购,或由官府主持,招徕民人垦种,厘定租赋,所得部分可酌议分润皇室,以资体恤。”
而其余一切清丈出的无主、隐匿、违规占夺之地,“一经确认,即收归国有,由官厅统一处置”。
处置方式,则包括公开发售予有资力的绅商、奖励垦荒、安置流民等,最终目的,是建立一套产权清晰、赋税公平、可征可稽的现代地籍管理制度,为国家的现代化奠基。
总统府秘书处的电键嘀嗒作响,加密电文飞向关外:“奉天赵都督、吉林陈都督、黑龙江宋都督钧鉴:奉大总统令,东三省土地清丈为国家要政,着即成立‘东三省土地清丈总局’并各省分局,特派张震为总督办……事关国计民生、边陲巩固,望各省鼎力协助,提供一切便利,勿得延误。”
奉天,都督府。
赵尔巽摘下老花镜,将那封来自北京的电文和随后送达的厚厚公文置于案头最显眼处。
窗外的奉天城已有些晚清未曾见过的新式建筑轮廓,但更远处,是广袤、富饶却也盘根错节的黑色土地。
他,这位前清的东三省总督,如今的民国奉天都督,比任何人更清楚这片土地上交织着什么。
爱新觉罗家族延续两百年的皇庄、王公围场,八旗贵胄错综复杂的私产,蒙古王公的草场权属,新近崛起的张作霖等地方将领圈占的土地,日、俄两国以铁路为轴心不断渗透的“附属地”,以及关内蜂拥而至却无地可耕的流民……
电报中“逊清皇室主动配合”一句,让他古井不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涟漪。
他立刻动用了在京城的旧日门生、同僚关系网,不过两日,关于天津清丈的详尽成果、袁世凯的决心、会议上周详的辩论、尤其是对皇室地产“可赎买、可招垦、分类处置”的定调,便以密信形式呈到了他的眼前。
“好一招借力打力,顺水推舟。”
赵尔巽喃喃自语。
皇室想借中央之力清理门户、变虚产为实利;
中央想借皇室之名减少阻力、将统治力深入关外;
而他赵尔巽,何尝不能借这股东风?
他主政奉天,最大的心病便是政令难出奉天城,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税源不清,财政仰鼻息于中央。
此番土地清丈,若操作得当,正是一举廓清本省财政、打击不法豪强、将大量无主或权属模糊之地收归省府掌控、进而巩固自身权力根基的绝佳机会。
至于皇室,给予其符合优待条件的体面与部分实惠即可,真正的大头,必须落在“国有”(实则可操作层面是“省有”)之上。
他提起笔,斟酌词句,回电北京:“奉天遵令。土地清丈乃固本培元之要政,尔巽定当倾力配合,肃清积弊,以增国帑,以安地方。”
寥寥数语,既表了忠心,也隐含了借此整顿地方的意图。
吉林,都督府。
陈昭常面临的局面更为微妙。
吉林地处日俄之间,东有日本虎视眈眈的南满铁路势力范围,北有沙俄渗透的中东铁路沿线,省内森林、矿产、金矿资源丰富,利益纠葛更为复杂。
他本人也是前清能吏出身,深知在吉林做事,平衡与稳妥压倒一切。
接到电文与公文后,他同样迅速了解了天津模式与中枢决策。
给他的感觉是,此事势在必行,且其中蕴含着将中央权威、省政利益与错综的地方现状进行一次强制性梳理的可能。
对皇室地产的处置原则,让他稍感安心——至少避免了与紫禁城直接冲突的尴尬。
他思考的核心在于:如何借助中央的权威和投入,在清丈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厘清本省资源底数,遏制日俄以各种名目进行的土地蚕食。
并将部分清理出的优质土地资源,掌握在省府或可信的省内士绅豪商手中,而非全部流入中央或外来资本囊中。
同时,吉林都督陈昭常也看到移民实边的政策若能落实,对充实吉林人口、开发边疆、增强防御有长远好处。
他的回电谨慎而务实:“吉林接令。清丈之事,关乎边陲开发与长治久安,昭常必竭力襄赞。
惟吉省情势特殊,垦殖、林矿与外交涉地交错,亟需详密章程与得力人员,方期稳妥收效。”
既表示支持,也委婉提出了本省的特殊性和需要支持的条件。
黑龙江,齐齐哈尔。
宋小濂面对的则是地广人稀、边境线漫长、沙俄压力直接的挑战。
黑龙江荒地最多,移民潜力最大,但开发程度最低,地方行政力量也最薄弱。
对他而言,这份来自中央的清丈计划,不啻为一场及时雨。
他通过渠道获取的会议详情,特别是其中“无主荒地收归国有”、“大力推进移民垦殖”的内容,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正与他一直想做的“实边固圉”之策高度契合。
利用国家力量进行大规模清丈和土地整理,将为有计划、成规模地引入关内移民、建立新村屯、巩固边境防线提供最根本的土地基础。
至于皇室地产,在黑龙江相对较少,处理起来更为单纯。
他更看重的是,此计划带来的中央关注和资源倾斜,有助于强化省府对偏远地区的控制力,对抗沙俄的越界蚕食。
黑龙江都督宋小濂的回电充满热忱:“黑龙江谨遵大总统令!黑省地阔民稀,利源待辟,清丈垦殖实为安边富民之根本。小濂已饬令所属,静候中央章程与人员抵达,必全力保障,期收速效,以固北疆。”
于是,三封措辞、侧重各异,但核心都表示遵从与配合的电报,先后发往北京。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三位都督,基于各自的前清经验、现实处境与利益考量,都在这项由中央推动、皇室看似配合的宏大计划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与挑战。
他们共同的“积极配合”背后,是各自打算借此强化省权、廓清财政、掌控资源、应对内外压力的精密算盘。
一场汇聚了中央集权意志、皇室自救图存、地方实力派博弈以及千万普通民众命运的土地变革,在关外广袤的黑土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各方势力都已就位,只待那丈量土地的标尺,第一次插入这片古老而丰饶的土壤。
三封表示遵从的电报飞向北京后,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都督府内,真正的权衡与博弈,才刚刚在紧闭的门窗后开始博弈。
奉天,督军府花厅,灯火彻夜未明。
赵尔巽召集了财政厅长、实业司长、警察处长等心腹,以及几位与本省巨绅关系密切的幕僚。
公文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都督,”财政厅长率先开口,语气兴奋,“此乃天赐良机!我省田赋积弊数十年,册籍混乱,隐田无数。借中央之力彻底清丈,我省财政年入至少可增三成!此为国策大义,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一位与本地垦务公司、烧锅(酿酒作坊)东家往来甚密的幕僚便皱起眉头:“厅长所言固然有理。然清丈一动,便如惊涛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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