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请教帝师——开源节流(2/2)
还是起用了解地方者以求实?
不同人选,搭配不同佐贰,效果迥异。且需私下探其心意,观其近期言行,方能有把握。”
凌霄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注记,心中思绪翻腾。
师傅的分析如明镜,照出了每个人的轮廓与阴影。
载泽的专才与年高,溥伟的威望与固执,载涛的灵活与略显浮躁,熙洽的未知与风险,铁良的忠诚与身份微妙……各有利弊,难以取舍。
“然此皆需仔细查访其近日情形、意愿及其门下是否牵扯关外利益过深。”
“此事,皇上或可密谕马佳绍英,令其从内务府及宗人府旧档中,细细排查,再结合私下探访,或能得一二人选。至关重要者,此人赴关外,必须持皇上与皇室明确之授权谕令,并配以干练之内务府属员、精通账目律例之幕僚为辅,方可成事。”
凌霄收起笔,将纸笺小心折好,起身再次向陈宝琛行礼:“师傅今日教诲,学生受益良深。”
“此名单与学生所思所虑印证,更添了许多权衡之据。学生知道此事急不得,需暗中察访,仔细斟酌。多谢师傅!”
陈宝琛起身还礼,看着皇帝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感沉重,又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位少年君主,正在以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务实,试图在时代的夹缝中,为那个日渐倾颓的“家”,寻找支点与出路。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这份担当与思考,已然难得。
听完师傅陈宝琛对宗室人才的透彻剖析,皇帝心中那份因无人可用而生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清晰的权衡所取代。
他将写满人名与批注的纸笺仔细收入袖中,向陈宝琛郑重一揖:“师傅今日教诲,于学生而言,如拨云见日。”
“此名单便是将来图事的基石,学生定会与内务府总管仔细参详,暗中察访,看看其中何人尚有报效之心,又肯听从差遣,前往关外担当重任。”
陈宝琛稍作停顿,又道:“至于清丈后之管控,皇上,请恕老臣直言,以皇室今日之势,欲如从前般直接严密掌控关外广大田土,恐已力不从心。”
“至于马佳绍英所提‘合作垦殖’、‘引导流民’之策,其中已隐含借力之意。”
“老臣以为,未来或可循此思路:对于确能收回或保留之核心优质田产,可尝试委托给确有诚信、且有耕作管理能力之汉人绅商或垦殖公司,订立租约,收取稳定租金,皇室只负责监督租约执行,省却直接管理之烦琐与风险。”
“对于开放与流民垦殖之地,则可与民国政府协商,由彼方设立专门机构管理赋税、治安,皇室只按约抽取部分赋税分成或象征性地收取一些‘地权补偿’,实则将管理责任与大部分成本转移。”
“此谓‘以退为进,抓大放小,借鸡生蛋’。虽失部分直接控制权,但可保稳定收益,且能与民国政府形成更深的利益捆绑。”
凌霄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动。
陈宝琛的分析,不仅解答了他关于人选的困惑,更在后续管理上打开了一条务实的新思路。
这比他独自苦思时要清晰得多。
“师傅一席话,令学生茅塞顿开。”凌霄再次起身,恭敬一揖,“尤其是这‘借鸡生蛋’、‘抓大放小’之策,确是务实之道。学生知道该如何继续与内务府商议了。”
陈宝琛连忙起身避礼,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着皇帝,仿佛看到了一丝在末世阴霾中挣扎求存的微弱但坚韧的生机。
“皇上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唯望皇上切记,万事开头难,尤其涉及宗亲人事与利益更迭,务必谨慎稳妥,步步为营。若有需要老臣之处,皇上尽管吩咐。”
人才之事既有了眉目,那另一个更庞大、更关乎根基的阴影便浮上心头。
凌霄沉吟片刻,面上轻松之色敛去,语气转为沉重:“人才之事暂可依计而行。然则,开源必先节流。”
“师傅,朕近日翻看内务府账目,常感心惊。不知以您看来,如今皇室之固定开支,究竟所费几何?大头又在何处?”
陈宝琛闻言,神色亦肃穆起来。
他沉思良久,仿佛在脑中梳理着繁杂的账册,半晌才缓缓开口:“皇上所虑极是。如今皇室开支,说繁复也繁复,说简单也简单。”
“大致可分三类:其一,紫禁城内一应日用、礼仪、修缮、宫人俸给,此乃自行用途开支;其二,祭天、祭祖、祭陵等各类祭祀典礼开销;其三,便是发放给所有皇室宗亲的俸禄优待金。”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这第一项,如今正经主子不多,许多前朝旧仪也已减省,比起康乾盛世时,耗费已不知减少了多少。”
“第二项祭祀,规格、频率均有定制,数额相对固定,变动不大。真正的麻烦,在于这第三项——皇室宗亲的优待金。”
凌霄身体微微前倾:“师傅请详言。”
陈宝琛叹了口气:“依《优待条件》,民国政府承诺负担此项开支。然据老臣所知,其财政左支右绌,拖延、短拨已成常事。长此以往,只怕这千斤重担,终将完全落回内务府肩上。”
“这绝非一笔小数目,乃是关乎我朝根本的第一大财政消耗。”
“我朝宗室俸禄,体系森严,共分十二等。”陈宝琛开始细说,皇帝则凝神静听,这些枯燥的数字,此刻关系着皇室的生死存亡。
以下是清朝宗室爵位俸禄一览:
和硕亲王:岁俸银10,000两,禄米10,000斛。
世子:岁俸银6,000两,禄米6,000斛。
多罗郡王:岁俸银5,000两,禄米5,000斛。
长子:岁俸银3,000两,禄米3,000斛。
多罗贝勒:岁俸银2,500两,禄米2,500斛。
固山贝子:岁俸银1,300两,禄米1,300斛。
奉恩镇国公:岁俸银700两,禄米700斛。
奉恩辅国公:岁俸银500两,禄米500斛。
不入八分镇国公:俸禄同镇国公。
不入八分辅国公:俸禄同辅国公。
镇国将军(一至三等):岁俸银360至410两,禄米同数。
辅国将军(一至三等):岁俸银260至335两,禄米同数。
奉国将军(一至三等):岁俸银210至235两,禄米同数。
奉恩将军:岁俸银110两,禄米110斛。
陈宝琛补充道:“此乃定制,然自太平天国之乱、庚子国难后,国库空虚,俸禄已多有折减。”
“至宣统年间,因财政极度困难,宗室俸禄实际仅能发放五成左右。即便如此,聚沙成塔,总额依然骇人。”
凌霄眉头紧锁,追问道:“师傅,那我爱新觉罗氏,如今到底有多少族人?有爵位者几何?无爵之闲散宗室又有多少?”
陈宝琛对此显然有过深思:“回皇上,据宣统年间《宗室觉罗亲王郡王贝勒公爵衔名册》所载,皇族男性成员约一万四千人。”
“然拥有爵位者,远少于常人想象。”
他略作回忆,列举道:“亲王9位,郡王2位,贝勒5位,贝子3位,各类公爵约33位。将军以下者,数额应更多,但总计有爵位者,不过数百人。”
“其余绝大多数,皆为无爵的‘闲散宗室’,仅靠微薄养赡银米度日。”
“此外,”陈宝琛又道,“尚有异姓功臣爵位,如公、侯、伯、子、男等,其俸禄亦是一笔支出,然其人数、数额,远不能与宗室相比。”
凌霄默默听着,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
即便俸禄折半,仅那几位亲王、郡王每年便需数万两白银,加上数百名有爵者和上万闲散宗室的消耗,确是一个足以拖垮内务府的巨大黑洞。
前朝明朝,便是被庞大的宗室禄米拖垮了财政。
本朝虽行“降等袭爵”与“考封”之制,有效控制了高爵人数与规模,避免了明代覆辙,但在如今这无国课可收、仅有有限优待款的窘境下,这项祖制留下的“恩养”之策,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宗室俸禄,已成我皇室背不起的巨债。民国政府迟早会彻底停付,届时内帑立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谋变革。”
陈宝琛看着小皇帝眼中闪过的决断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知其意,但这变革之难,无异于撼动祖宗家法,触动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
凌霄却已起身,将那记载着人才名单的纸笺握紧。“人才与钱财,乃一体两面。有关外之谋,以开源;亦需有节流之策,以固本。”
“师傅今日所言,学生字字铭记。待与马佳绍英商议后,或需再向师傅请教这‘节流’之法,当如何行得稳、行得通。”
窗外,日头渐高,毓庆宫内的光线明亮起来,却照不进凌霄心底那一片沉重的思虑。
他知道,清理关外产业与裁减宗室开支,将是未来必须并行推进的两大艰险之役,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凌霄将袖中那页载满人名与批注的纸笺按了按,心中虽仍如压着磐石,但一条模糊却必须踏上的路径已然在迷雾中显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向着陈宝琛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今日有劳师傅为朕解惑,拨云见日,学生感激不尽。”
陈宝琛也连忙起身,虚扶一下,脸上严肃的神情被一丝欣慰冲淡,捋须道:“皇上折煞老臣了。皇上能主动察问时艰,思虑长远,实乃好事。老臣知无不言,分内之事。”
“学生谨记师傅教诲。”皇帝郑重道。
此时,窗外晨光大盛,毓庆宫正殿方向也传来了伴读们清晰的诵读声。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而皇帝心中,关于那盘关外大棋的落子思路,也渐渐明晰起来。
陈宝琛抬眼瞥见窗棂间透入的天光已大亮,又侧耳听了听正殿方向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晨诵读声。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镀金西洋怀表,“啪”地一声打开表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皇上,你瞧,咱们师生这番深谈,竟是耽搁了不少时辰。”他将怀表递到皇帝眼前,表盘上时针已稳稳指过了预定的讲学时刻。“该去正殿了,莫让伴读们久等,也误了今日的功课。”
凌霄顺着师傅的手看了一眼那嘀嗒作响的精密机械,方才沉浸于财政人事谋划中的深沉思虑迅速收敛。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符合其年龄的、一种介于少年老成与适当恭顺之间的神情,点头应道:“是,师傅。是学生请教入神,耽误了。”
陈宝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凌霄会意,稍稍落后半步,以示尊师之礼。师徒二人前一后,出了静谧而略显凝重的东偏殿。
穿过短短的廊庑,正殿那熟悉而肃穆的景象扑面而来。
数名身着石青色袍服的伴读早已端坐在各自的书案后,案头垒着经史子集,见皇帝与师傅进来,立刻停下诵读,齐刷刷起身行礼。
殿内高大的蟠龙金柱,朱红隔扇,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书香与墨气,瞬间将方才偏殿中那些关乎土地、银钱、人事的尖锐现实议题隔绝开来,重新拉回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经典语境之中。
凌霄快步走向自己的御座书案,举止恢复了皇帝应有的端庄。
陈宝琛也稳步走上师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方才谈论国事时的沉重与犀利已悄然隐去,代之以师者的威严与平和。
“今日,我们接着讲《资治通鉴》中‘唐太宗论止盗’一节。”陈宝琛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沉稳而清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泛黄的书卷之上。
凌霄端坐着,翻开面前的书本,目光落在熟悉的竖排繁体字上。
然而,那页密谈的纸笺似乎仍在袖中隐隐发烫,陈宝琛所言的亲王岁俸、宗室人口、财政黑洞……这些冰冷的数字与关外那片黑土地上纷繁的人事棋局,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静专注的表象下,持续地涌动、交织。
他知道,属于少年帝王的、另一场更为复杂艰险的“功课”,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他必须首先做好一个学生。
殿外,紫禁城的阳光彻底铺展开来,新一日繁忙而按部就班的“帝王学业”,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