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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皇室财政危机——商讨东北土地清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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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厚重的紫禁城,如今更像一个华丽的坟墓,埋葬着一个时代的遗骸,也禁锢着一个来自未来的、洞悉一切却无力回天的灵魂。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所谓的“皇室优待”终将风雨飘摇,知道这紫禁城内的浮华与挣扎,终将化为历史的尘埃。

“或许……醇亲王在天津做的,不仅仅是挽回一些银钱。”凌霄心中默默思忖,“那更像是一种……尝试。尝试在新的规则下,找到一点生存的空间,哪怕这空间狭小而屈辱。”

马佳·绍英的提议,虽然冒险而渺茫,却也折射出这深宫之内,终于有人开始不得不正视现实,思考“生存”而非“体面”了。

西暖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楠木家具的微香与夏日傍晚特有的沉寂。

凌霄听完了马佳绍英的汇报和忧虑以及相应对策后,并未立刻对奏折做出明确批示,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垂手恭敬的马佳绍英身上,用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探讨的语气缓缓开口,所言内容却直指核心,让这位老臣心中一震。

“总管大人,”凌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末了道:“朕晓得了。”

凌霄的声音依旧稚嫩,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方才阅览爱卿奏折,于天津之事,醇亲王所为,颇见机杼。借他人之势,清自家之门,虽非常道,却收实效。爱卿更是提及,欲仿此例,于盛京、奉天、吉林等处,相机而行,以图挽回些许皇室权益。”

马佳·绍英连忙躬身:“皇上圣明烛照。奴才正是此意。眼见北方诸省皇庄牧场,几同废弃,庄头豪强,视皇室产业如私产,历年租赋,中饱者不知凡几。若任其糜烂,则龙兴之地膏腴,尽付流水。天津之事,虽属特例,然其中‘借势’、‘肃贪’、‘正源’之理,或可斟酌参用。”

凌霄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炕桌边缘,继续问道:“若真欲行此事,依你之见,比之天津,难在何处?又当如何着手?袁世凯之国民政府会如此轻易配合皇室?仅靠一纸内务府文书,或几句‘仿效天津’的空言,怕是寸步难行。”

这正是马佳·绍英数日来反复思量、却未敢在奏折中尽言的关节。见皇帝主动问及,他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压力倍增,字斟句酌地回禀:

“回皇上,其难,首在‘势’不同,次在‘人’各异。”

“天津之‘势’,在于醇亲王坐镇,民国清丈乃中央国策,赵秉文等为首之官员,尚属讲章程、求政绩之技术官僚,且天津近在畿辅,各方尚存顾忌。故王爷能借其‘势’,行我之事。”

“而奉天、吉林等地,情势迥异。”马佳·绍英语气沉重,“其一,地理悬远,关山阻隔,政令传递尚且困难,遑论有效监管。”

“其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除原有庄头、管事可能已成地头蛇外,更有当地旗人贵族、汉族豪绅、乃至新兴军阀门第交织其中,利益关系复杂无比。”

“其三,亦是至关重要者——奉天地方政府态度难测。”

“此地为前朝陪都,亦是张作霖等武人崛起之地,其地方官署对民国中央政令尚且时有阳奉阴违,对我皇室事务,更不知是何种心思。是敷衍了事?是趁机渔利?甚或是与地方豪强勾结,阻挠清查?”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听得专注,并无不耐,才继续道:

“故而,若欲在关外仿效天津,绝非易事。非仅‘借’民国政府之‘势’,更需审慎考量、乃至设法争取奉天等地方实权派之态度。至少,需使其不公然反对,或能在某些环节给予默许、便利。”

凌霄静静听着,这些分析与他基于后世认知的判断基本吻合。他追问道:“如此说来,主动配合民国政府之土地清丈政策,竟成了唯一的、或许还能抓住的‘指望’?”

“皇上明鉴。”马佳·绍英脸上露出苦涩与决然交织的神情。

“确是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若置之不理,听之任之,则大清皇室于关外之产业,便如无主之肥肉,当地豪强庄头必肆无忌惮,侵吞兼并,终至‘有名无实’,甚至彻底易主。届时,莫说租赋,恐连地契文书都难保全。”

“反之,若主动提请,或至少不抗拒民国之清丈,则此事便由‘暗’转‘明’,纳入官方程序。”

皇室或可借此机会……

其一,要求民国地方官府在清丈时,必须承认并登记皇室之产权,此为确权之基;

其二,可要求其协助,或至少不阻拦,对严重贪腐、侵吞之庄头管事进行调查、追赃;

其三,在清丈后之新契或管理章程中,尝试争取相对有利之租赋条款或管理模式。

“纵不能全如我意,至少能将部分隐匿资产重新纳入官方视野,明确归属,阻断部分最恶劣的私下侵吞。此即奴才所谓‘挽回些许权益’之微意。”

马佳·绍英的陈述,条分缕析,将一种极度被动局面下的有限主动策略,阐述得清晰而无奈。

这绝非什么高明的谋略,更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任何可能漂浮过来的木头,哪怕那木头属于推他下水的人。

“哦?说的倒是轻巧……”

“如今咱们皇室还有什么能力影响袁世凯之国民政府在土地清丈政策上的布局与进度?”

“据朕所知,醇亲王来往书信中提到,土地清丈局赵总办日常曾透露,他向袁世凯建议土地清丈不适于全面开展,应当一步一点,以天津为基点,逐步推进,至于奉天,吉林还未考虑之内。”

“虽说袁世凯自登临大总统之位以来,积极加强中央权力,然而到如今东北各省,都名义上效忠中央政府,原有总督都受到袁世凯任命,为稳定局势,但保留了大量旧势力,并未完全掌控东北。”

“再者,现目前天津皇庄土地清丈,尚有一大堆麻烦事(皇庄管理),急需解决,你我皆知如今内务府官员的人员数量及能力,是否能够胜任职务?”

……

凌霄这样提出疑虑反驳马佳绍英,其实心底对于东北各省皇室广大的皇庄林场牧场早有处置方案。

早在醇亲王载沣南下天津协助民国政府进行土地清丈前,二人便多次私下探讨关于皇室在各省拥有的土地处置安置方案。

后来更是在来往书信中,凌霄明确提出,对于东北各省皇室本就失去控制能力的皇庄、林场、牧场等资产,采取宽容退让的理方案。

在配合民国政府以及地方政府进行土地清丈过程中,本就是不受皇室控制的土地资产,奉行有枣没枣搂一杆子的作风。如果皇室能够借势收回部分能够控制的土地,以及清算庄头管事追缴些许财物,那自是意外之喜。

但凌霄有更深层次的考量,此时东北各省地广人稀,即便开展土地清丈,也需大量流民进行耕种开荒。

此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拥有大量无地的流民,无法果腹生存。若能领导其如山东人民闯关东一般,进入东三省在政府领导下有秩序的大举对东北土地进行开发。

短期内可缓解华北危机、加快东北开发,长期则能增强国防韧性,为应对日俄侵略提供战略纵深与社会基础。

然而,其成功取决于中央政府对闯关东垦殖政策方案,对移民安置措施、赋税优惠条款的执行能力、外交周旋能力,以及能否平衡内外压力。

假设政策若实施得当,或将深刻改变二十世纪中国东北的命运。

……

马佳绍英面对皇帝提出了质疑与反驳,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为应对这些质疑,慎重的在脑中思虑再三,慎重做出回应。

养心殿外蝉声忽高忽低。

养心殿内,铜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在傍晚黄昏的光线中缓缓沉浮。

凌霄正襟危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目光却透过槛窗,望向殿外的天空。

耐心等待总管大臣的应答。

马佳绍英此时面色艰难的坐在秀墩上,屏息凝神,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凌霄见其迟迟未肯开口言说,只得亲自询问。

“爱卿啊!”

凌霄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像在闲聊家常,“依你所言,这些日子内务府呈上来的折子,醇亲王传递回来的书信,朕是都看过的。奉天、吉林、口外那边的庄头管事们,胆子是越发大了。”

马佳绍英头略低了几分:“奴才惶恐,关外路远,这些年……内外交困确实内务府疏于管制。”

凌霄不置可否,指尖划过玉如意光滑的弧线:“疏于管制?怕不止是疏于管制吧。那些地,册子上还写着是皇庄,可收上来的租子,一年比一年稀薄。底下庄头层层盘剥,中间还有各路‘英雄’伸手,真正能进到内帑的,十不足一。朕说的可对?”

“皇上明鉴……”马佳绍英喉头滚动。

从前这些积弊他何尝不知,只是牵扯太广,水太深,内务府早已力不从心。

凌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朕看过醇亲王最新送回关于天津土地清丈详情的书信,若依照爱卿设想,关于东三省土地清丈恐怕还不到时候。”

“依爱卿今日所奏,朕是否能够这样理解,大清皇室已经彻底去了对东北皇室土地的控制管理。以至于此次征收夏粮赋税,这些地方的庄头管事才能违抗内务府调令,拒不缴纳粮食赋税。”

“他们倒是真正的识时务者,不过太心急了。”

“是啊,皇上!不过半年光景,可谓是人心尽显。”

凌霄沉声对马佳绍英说道,即便皇室如此“配合”,皇室能拿回的也必定是打了巨大折扣的利益,甚至可能付出其他代价(如进一步暴露产业细节、受制于民国地方官府等)。

但这或许是历史车轮碾过时,这个古老家族能做的、为数不多的、略带防御性的姿态。

“烦请爱卿为朕解惑,如此,朕的未来,皇室的未来该如何才能有立身之本?”

马佳·绍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皇帝那番超越年龄的冷静剖析与自己适才的慷慨陈词。

光线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皇帝那句“为皇室尽可能多地保留一些实实在在的立身之基”,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他心头。

是的,争一时意气、守虚幻体面已无意义,在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大清皇室若想不彻底湮没,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巩固其实质利益的稻草。

马佳绍英冷静的看向皇帝,缓缓开口道,“皇上,请恕奴才斗胆不敬之言!”

“无妨,大胆为朕开惑。”

“这世人说的好,若想要一个家族长盛不衰,首要无非‘财’‘权’二字,之后方能是诗书礼仪传家。”

“皇上跟随帝师们学习多年,这书籍中不乏记载着,凡中国长盛不衰之家族,必需具备稳定的文化传承(家训族规、耕读传家培育持续人才)、畅通的仕途或政治联结(科举入仕、权贵联姻获取资源)、坚实的经济基础(田产、商业等保障运转)以及完善的宗族组织(族田、祠堂凝聚族人)。”

“既如此,皇上应该认清现实,皇室既无‘权’便该想方设法有‘财’,至于诗书礼仪传家自是不惧。”

“至于财从何来?”

“那便是皇室目前当动用一切可利用资源谋取财力。”

“皇上忧虑袁世凯之民国政府即便有皇室全力配合也不会尽快对东北各地展开土地清丈政策。”

“其一,忧虑袁世凯还未彻底完完全全掌控东北各省,势力影响有限。”

“其二,袁世凯并没有能力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土地清丈,因困于财力、人力、物力。”

“正因如此,方能是皇室的一次机会。”

“嗯,详细说来。”

先说其一,虽然说掌控有限,奉天,吉林,黑龙江等地方政府都督皆为我大清前朝旧臣。尚且不说吉林都督陈昭常,黑龙江都督宋小濂。

“单说这奉天都督赵次珊(赵尔巽字)……”马佳·绍英悠悠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人确是前清重臣,历任湖广、四川总督,乃至最后一任东三省总督,于关外根基深厚。

民国肇建,为稳定东北局势,袁世凯不得不倚重这些旧臣,赵尔巽遂得以留任奉天都督,总揽奉天军政大权。

他虽已向民国宣誓效忠,但毕竟是深受皇恩的旧官僚,与清室千丝万缕的联系岂能轻易割断?

奴才断言其内心对旧主尚存一丝香火之情。在对维系关外“秩序”与自身权力根基的考量中,必将能为皇室产业留下一线辗转腾挪的空间。

再说其二,正因袁世凯苦恼财政赋税收入,同时大肆加强中央集权,对全国的掌控。增加政府赋税收入乃是袁世凯当前第一要务。

皇室从中大力远奔走,推进袁世凯之民国政府对北方各省区土地清丈政策。对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皇室三方都有利可图,都会乐见其成。

皇帝轻轻摩挲着玉如意,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峭的讥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总管大人既然说,如今袁世凯的民国政府,此刻怕是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想把全国的土地,尤其是咱们关外那些看似无主、实则牵丝绊藤的地,好好理一理,好往国库里多扒拉些银子?”

马佳绍英仔细对皇帝分析道,正是!如今之势,尚有三股力量可资以利用。

民国中央之‘势’:袁世凯政府急于清理田赋、增加中央收入、打击地方割据财力,故强力推行土地清丈乃既定国策,势不可挡。我皇室若逆此势,必被碾碎;

若主动表态配合,甚至提供部分旧档协助,则可化被动为“主动合作者”,在清丈过程中争取发言权。

奉天地方政府之‘势’:此为核心。

赵尔巽主政奉天,其首要任务是维持地方稳定、巩固个人权位、并完成中央交办的清丈任务以彰显政绩。

清丈必然触动当地豪强士绅利益,引发矛盾。若皇室主动配合,等于减轻了赵尔巽推行政令的一大阻力(皇室田产往往面积广大,情况复杂),甚至可提供部分“内部信息”助其厘清某些陈年纠葛。

此为赵尔巽所需之“利”。

皇室则可借此,与赵尔巽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我助你顺利清丈、稳定地方;你则在清丈过程中,对我皇室产权给予确认、对恶性侵吞皇产的庄头豪强予以适当打击、并在新定章程中给予相对公道的处置。

打击豪强之‘势’:土地清丈本就有清查隐匿、平均赋税、抑制兼并之效,客观上是对盘踞地方、侵蚀国课(也侵蚀皇产)的士绅豪强的打击。

皇室可将自身定位为‘同样受豪强侵欺的受害者’,争取舆论同情,并将民国政府“整顿地方”的目标与皇室“收回权益”的诉求部分重合,借官方之力,清理门户。

“天时(民国推行清丈国策)、地利(奉天为旧臣主政)、人和(皇室主动配合,赵尔巽或可默契),三者若能聚合,则北方皇产清丈,非但不是末日,反可能成为一次危机中的转机。”马佳·绍英说完,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他详细列举了可能的操作步骤:先通过隐秘渠道(如醇亲王或仍与赵尔巽有旧的内务府官员)与赵尔巽取得联系,试探其态度;

之前内务府为应对土地清丈,早就准备了翔实的北方皇产原始档册(尽可能齐全),作为“合作诚意”与谈判筹码;

拟定皇室的核心诉求底线(如产权确认、追缴部分历年巨贪、租赋收益分成比例等);

甚至考虑在万不得已时,同意将部分偏远、难以管理的劣质土地“赎买”或“捐献”给地方政府,以换取对核心优质资产的保障。

当然,马佳绍英也指出了重重风险:赵尔巽态度可能暧昧甚至拒绝;民国中央可能干预,要求更彻底的“国有化”;操作过程中消息泄露,可能引发宗室内部激烈反对或外部舆论抨击;即便成功,所能挽回的利益也必然大打折扣……

但最终,他坚定以近乎悲壮的口吻道:“坐以待毙,则百年基业尽付东流;奋起一搏,或可存续些许血脉之资。纵前路荆棘,事在人为。伏乞圣断!”

凌霄微微颔首点头,“如此巨大利益,确实能令中央、地方都动心。”

养心殿内,方才那缕豁然开朗的气氛尚未完全沉淀,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语引入了更现实、也更微妙的层面。

马佳绍英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耳朵却敏锐地竖着,捕捉皇帝每一个字的重量。

“只是清丈过后,即便皇室能够收回部分土地,内务府又该如何控制管理经营?”

马佳绍英小心应道:“观其政令袁世凯……大有整饬边务、充实府库之意。此举暂时能稳定东北局势,亦能帮助内务府稳定皇庄的秩序。”

“只是!皇上此时便考虑皇庄之后的控制管理,经营等问题,是否还为时尚早?”

凌霄一动不动的,双眼直挺挺的注视着马佳绍英。

“整饬边务,充实府库……”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这是好事。国朝疲弱多年,民国方立,关外日俄环伺,能有人真正去经营那片黑土地,总比荒着、乱着强。”

“不早了,既然要主动周旋,推进土地清丈,内务府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如今天津皇庄土地清丈过后的乱象,便是对内务府的警示。”

“爱卿奏折所言,可依照醇亲王在天津皇庄的管理模式。”

“虽说醇亲王在天津逐步实施新政令,改变皇庄管理模式,此时仍在初步实施阶段,内务府亦在全力配合,其效用尚不知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将玉如意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既然咱们想推动清丈,我们便全力配合。那些账目不清、管束不了的庄子、林场、牧场,索性借着这次清丈,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总能追回些钱粮土地,填一填内务府的窟窿,应一应急。”

马佳绍英了然称是,心里却飞快盘算。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更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追回来些零星土地财物,终究是杯水车薪。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就算这次清理了,换上一批人,过几年,怕又是老样子。内务府,真有那么多人手、那么大力气,去管千里之外的事吗?”

凌霄沉声道,这固然能得些实惠,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究只是暂时。且动作太大,难免触动关外那些八旗宗亲与地方势力的利益,后续麻烦不少。

马佳绍英一怔,隐约捕捉到皇帝话里别样的意味,却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烟:“既然管不了,守不住,何必硬撑着空名头?民国不是要推行土地政策么?听闻已在天津些许地区实行,土地赎买?倒是新鲜。”

“与其让那些土地名义上归属皇室,实则被蠹虫啃噬、被豪强窥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马佳绍英下意识地重复,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对,顺水人情。”皇帝收回目光,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通过他们的清丈,把那些我们根本无力掌控的土地,光明正大地‘卖’给当地肯出钱、有意经营的小乡绅、小地主。价钱嘛,可以商量,关键是手续要清,地契要过明路,钱货两讫。”

马佳绍英的眼睛慢慢睁大。

皇帝的话,给予了他混沌的思绪里沉重的一击,皇上怎么会有如此想法,主动断送皇室立身根本之基业。

皇帝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却字字敲在关键处:“还有更多偏远些、贫瘠些,或者根本无人耕种的无主荒地,皇室既然无力开垦,何不宣告天下,免费供给关内无地流民前去垦殖?只需向民国政府备案,按他们的新章缴纳田赋即可。我们一不收地价,二不征重租,只求安置流民,开发边疆。这名头,好不好听?”

“这名头好听极了!皇上,这……这对百姓们自然是极好的善政!”马佳绍英脱口而出,呼吸不禁急促起来。他脑海中那点灵光骤然放大,变得清晰无比——皇帝这哪里是在放弃?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下一盘大棋!

这怕不是皇帝的想法,或许其背后亦有醇亲王载沣的手笔。

一旦想通,无数念头便奔涌而来。

是了,皇室主动配合清丈,甚至“放弃”大部分难以实际控制的土地权益,这在民国政府看来,无疑是极大的合作与让步。

而引导甚至帮助流民实边,更是直接帮袁世凯解决了心腹大患:华北流民得以安置,社会隐患消弭;东三省人口充实,耕地大增,不仅能缓解粮荒,更能稳固边防,对抗日俄渗透;

人口聚集,农工商业自然兴旺,铁路交通随之延伸,国库赋税必然增长……这一连串好处,对急于巩固统治、增强国力的袁世凯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有了这份“厚礼”,皇室在优待条件上,自然更有底气。

更何况,皇帝那句质问“名义上属于皇室的土地能够在实际操作中能保留多少?”,如定海神针。这是在彻底失去之前,将虚名变实利,将远不可及的掌控,化为近在眼前的政治资本和部分现实权益。

想明白这一切,马佳绍英只觉得豁然开朗,原先的沉重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钦佩与振奋的激动。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皇上圣明!奴才愚钝,竟未思虑至此!此法一出,非但可解内府燃眉之急,更能收揽民心,结好于袁氏政府。将那些虚悬之名,化作实利与名望,巩固我皇室之基。且于国于民,开发边疆,抵御外侮,充实国力,皆有大利!奴才……奴才茅塞顿开!”

凌霄看着一旁激动的马佳绍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还是爱卿通透,朕还没有考虑如此深远。所思所念不外乎此举能够大大减少内务府人员,财力,物力的支出,能够精兵简政更好的对部分皇庄加强管理,实质上增加内务府的收入。”

殿外,天色依旧沉沉,养心殿内却仿佛亮堂了几分。那缕龙涎香的青烟,笔直地升起,穿过光影,消散在殿宇高深的穹顶之下。

却在君臣二人触及将“内务府亏空,赋锐减上”是否禀报皇太后这一关键节点时,骤然变得更为凝滞。

方才讨论“借势”、“搏击”时的那一丝近乎同盟的锐气,此刻被更为现实的权力结构与人情羁绊所冷却。

马佳·绍英提出要将‘内务府亏空,赋税锐减’正式禀报隆裕皇太后的建议,实是出于老成持重的官僚本能与对现实权力格局的清醒认知。

他固然钦佩皇帝近数月来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沉稳与见识,处理宫内琐务甚至某些“外朝”消息时,那份条理与决断常令他这个老臣暗自心惊。

然而,皇帝终究只有六岁。

在法理上、在宗室与遗老旧臣的心中,隆裕太后仍是垂帘听政、统摄“逊清小朝廷”的最终裁决者。

如此关乎皇室财政根本、甚至涉及与民国地方政府秘密交涉的重大决策,若完全绕过太后,仅凭皇帝与他这个内务府总管私下议定便推行,无异于在脆弱的琉璃器皿旁舞动铁锤,随时可能引发内部崩塌。

他更深层的忧虑在于保护皇帝。

马佳·绍英深知其中风险,一旦土地清丈推行中遇到巨大阻力(皇室若在东北进行土地清丈,其中必将涉及大量旗人,宗室皇亲的土地),那些本就对皇帝年幼却屡有“主见”感到不安的宗亲重臣,必将群起攻讦,必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所有“擅权”、“轻率”、“败坏祖产”的罪名,都会压在年幼的皇帝身上,稍有不慎会直接分裂皇族内部。

马佳·绍英自己或可一力承担,但皇帝的天威与声誉若受损,则是动摇根本。

“哼……他们难道还有这样的能力吗?”

皇帝眉梢微挑,那讥诮之意更浓了。

“天津不是有正好的例子么。醇亲王的书信往来中,曾明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王爷、贝勒们,在天津的庄子、铺面,听说不少私下里跟民国衙门接洽、接受清丈核价的,可不在少数?都透着一股‘顺势而为’的意味?”

马佳绍英心头一跳,这话直指宗亲勋贵的私心,他不敢妄议,只能含糊道:“这个……各位王爷贝勒,或也有其为难与考量。”

“考量?无非是利弊权衡罢了。”皇帝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殿内寂静的空气里。

“他们能为了自家在天津、在直隶那点实实在在的田产店铺,默许甚至暗中配合清丈,换一个平安,或许还能落点补偿。”

“怎么到了奉天、吉林那些他们伸手难及、本就油水难捞的‘皇室公产’,反倒要跳出来指责朕‘放弃祖业’、‘不肖子孙’了?双标至此,无非是损公肥私之心,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棱般扫过马佳绍英略显不安的脸:“朕倒要问问,他们私下勾连、为自己谋利时,可曾想过‘祖业’?可曾想过‘大清’?如今朕与内务府商议,为的是在无可挽回的大势下,为皇室争取最大限度的实在利益和未来保障,他们倒有脸来说三道四?”

马佳绍英感到额上刚下去的冷汗又要冒出来,连忙道:“皇上息怒,宗亲之中,识大体者仍是多数。且皇上所谋深远,非拘泥一时一地之得失可比。”

因此,当请皇太后明发懿旨,至少在皇族内部程序上取得了最高合法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息物议。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让他感受到了另一重更为复杂、也更为人性的艰难。

凌霄听到马佳绍英的提议后,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并非对权力被分润的不满,而是真切的对母亲身体的担忧。

“总管大人所思所虑,甚是老成持重。”

凌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朕岂不知当禀告皇额娘?只是……皇额娘凤体违和,自朕退位以来,便郁结于心,时好时坏,每况愈下。”

“太医院束手,朕几经周折,方劝得皇额娘勉强同意,让那些西洋医生入宫,与太医联合会诊。如今刚用上些新药,针灸调理,方见一丝起色,精神稍振。朕日夜悬心,唯恐再添烦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绚烂的黄昏,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长春宫内那位被时代剧变与家族重担压垮的皇太后。

“此等财政困窘、产业凋零、乃至需与民国周旋委曲求全之事,亦或商定于东北皇庄土地资产之处理办法。若骤然悉数陈于皇额娘面前,以其心性,必是忧惧交加,恐旧疾复萌,前功尽弃。”

“朕……实不忍见皇额娘再受此煎熬。以凤体安康计,有些风雨,朕愿先独自承担些时日。”

这番话,情真意切,全然是一个儿子对病母的拳拳之心,甚至带着几分超越其身份的早熟担当。

马佳绍英听罢,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视线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一阵酸楚与感慨。

他何尝不知皇帝对皇太后病体的顾虑,他完全理解,甚至感同身受。隆裕皇太后自退位后心力交瘁,病情反复健康确如风中残烛,受不得大的刺激。

皇帝纯孝,有此顾虑,实属自然。

然而,他身为内务府总管,执掌皇室钱袋,深知那巨大的亏空如同无底深渊,仅靠缝补已难以为继。

皇帝提出的策略,虽险,却是在绝境中劈出的一条可能生路。

这条路,需要强有力的推行,更需要“名正言顺”的外衣。私下商议即便再周详,终究是“阴谋”而非“阳谋”,缺乏法理和体制上的正当性,一旦事泄或遇阻,年轻的天子将首当其冲,承受宗亲勋贵、甚至遗老旧臣如潮的指责与非议。

那“僭越”、“擅权”、“变卖祖产”的帽子扣下来,绝非少年皇帝所能轻易承受。

皇帝的眉头微蹙并未舒展,他同样在沉默中权衡。马佳绍英的忧虑他岂会不知?绕过体制,独断专行,带来的后患可能比财政危机本身更可怕。

但他更不愿见到的,是卧病在床的皇额娘为此忧急,让刚刚有起色的病情再度反复。那份深宫之中的母子相依之情,是冰冷政治算计中唯一温热的软肋。

良久,皇帝的目光从窗外的虚空收回,重新落在马佳绍英身上,声音比之前更加缓慢,却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敲下的棋子:

“爱卿所虑极是。此事……确非朕与你二人私下定策便可贸然行之。”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炕几边缘,“皇额娘处,能不惊动,便不惊动。皇额娘……需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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