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请安(1/2)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滴水与西洋钟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
凌霄独自坐在暖炕上,方才与马佳绍英商议时的凝重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他伸手,下意识地又拿起那柄温润的玉如意,指尖触及的凉意让他心神稍定。
目光掠过案几上堆积的奏折文书,最后落在那座鎏金珐琅西洋座钟上——时针指向六点二十分,分针静静地贴合在“指示数”的位置。
窗外,紫禁城的暮色正悄然四合,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青灰,但宫灯已逐次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还不算太晚。”
凌霄心中默念。今日从毓庆宫下课回来,几乎未得喘息,便召见马佳绍英,这一谈,竟谈去了近两个时辰。
方才议定之事,桩桩件件,关乎皇室命脉,也关乎凌霄亲政以来(虽只是紫禁城内)最大胆的一次主动出击。
兴奋、焦虑、沉重,种种情绪如同潮水在他年轻的胸膛里冲撞。
他随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只翻看了一眼,便又放下。
字句根本未入眼,心中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取得最关键的支撑——来自皇太后,或者说,来自皇额娘的认可或至少是默许。
马佳绍英提议正式禀报,他出于孝心与对病情的担忧而犹豫,但此刻他明白,完全绕过是不可能的。
然而,如何禀报,何时禀报,以何种方式禀报,却大有讲究。
私下请安时,以关切时局、请教母后为名,徐徐透露,观其神色,再作打算,或许比正式呈递冰冷文书更妥帖。
心意既定,那股沉甸甸的紧迫感便催动着行动。
凌霄瞥见炕几上宫人早先备下的几碟精细点心——豌豆黄、枣泥糕、芸豆卷,还有一小盏冰镇过的酸梅汤,原是用来给他散学后垫饥的,却因接见大臣而未曾动过。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凌霄端起酸梅汤,几口饮尽,清凉微酸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燥热。
又拈起两块糕点,快速吃了,算是用了这迟来的“下午茶”。
“来人。”皇帝放下茶盏,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领太监小李子闻声躬身趋入。
“准备轿辇,朕要去长春宫给皇太后请安。”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袍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力量。
小李子略感意外,这个时辰请安虽不算太晚,但也非惯例。不过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准备仪仗。”
很快,一乘木制的小轿辇便停在了养心殿前,仪仗虽比白日大朝时精简许多,但依然有前导太监、侍卫扈从,在渐浓的暮色中肃立。
皇帝登上轿辇,坐稳。
轿夫平稳起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滑过宫巷,向着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方向行去。
轿辇轻微摇晃,凌霄端坐其中,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推敲着稍后见到皇额娘该如何开口。
既要让皇额娘明白局势的严峻与不得不为之的苦衷,又要避免她过度忧心;既要争取她的理解与支持,又不能让她觉得是被迫卷入或承担过重责任。
醇亲王那边,马佳绍英自会去信试探,而自己这边,必须先稳住宫内最尊贵、也是名义上最高决策者的皇太后。
暮色中的紫禁城,殿宇轮廓模糊,飞檐翘角刺向灰蓝的天空,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轿辇穿行其间,灯笼的光晕在轿帘上晃动。
凌霄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黄昏请安,实则可能成为决定那项宏大而冒险计划能否顺利启动的第一块基石。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符合他年龄与身份的、那种带着些许稚气却又努力显得沉稳的神情。
长春宫的轮廓,已在暮霭中显现。
仪仗在长春宫门前稳稳停下。
凌霄下了轿辇,还未踏入宫门,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舒缓悠扬的乐声,是西洋的留声机在播放唱片,旋律平和,在暮色沉沉的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霄不由得微微点头,皇额娘看来是听了那洋医生的建议,开始用这些“新奇”法子调养心神了。
这倒是个好兆头。
经太监通传,皇帝在宫人簇拥下步入长春宫。
寝殿内,宫女轻轻挑起珠帘,皇帝一眼便看见隆裕皇太后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神色倒是难得的放松。
殿角处,一台黄铜喇叭口的留声机正缓缓转动,流淌出方才听到的乐曲。
皇太后面色虽仍带着久病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散了些,脸颊也隐约有了点润泽的光,不像前些时日那般枯槁。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帝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声音清脆。
“快起来,快起来。”隆裕太后连忙抬手虚扶,语气里带着慈爱,也有一丝诧异,“皇帝这么晚了,怎么得空过来?也要仔细自己个儿的身子,课业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凌霄起身,趋步靠近软榻,很自然地流露出亲昵关切的神色:“皇额娘放心,儿臣身子康健。就是……就是想来看看皇额娘。”
他在榻边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了,仔细端详着太后的面容,“皇额娘近日觉得如何?用了太医院和洋大夫合议的方子,可还适应?儿子瞧着,您气色比前些时好多了。”
隆裕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这在她病后是少有的:“有劳皇帝惦记着。近日身子骨倒真是松快了些。虽说那洋大夫给的法子、开的药,瞧着是有些古怪,”
皇太后微微摇头,似是无奈,“但不得不承认,确有些效用。太医院照旧配着汤药,又加了那些星星点点、片片粒粒的西药丸子。这几日,胃口倒是开了一点点,各样粥品点心,也能略略尝些滋味了。”
“哦?这就好,这就好!”皇帝脸上显出欣喜,这欣喜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
皇额娘身体好转,于公于私都是大好事。他趁势又道:“那……皇额娘今日可听从洋医生的嘱咐,下榻活动活动筋骨了么?”
隆裕太后抬眼看了看皇帝,带着点了然又宠溺的神色:“皇帝今儿个,是专程来查问哀家有没有‘听话’的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虽说身子见好,可这几十年的习性,骤然要改,总有些不惯。走走停停,也没个定数。”
“皇额娘怎么能这么说?”凌霄立刻接了话茬,神情认真,甚至带着点孩童讲道理时的执拗,“儿臣前儿还听宫里掌事的嬷嬷们说起,当年老佛爷(慈禧太后)在世时,每日膳后雷打不动,总要走上好一阵子,说是要行满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呢!”
“老佛爷福寿绵长,除了天生康健,这平素里的走动锻炼,定是少不了的。”
听到“老佛爷”三字,隆裕太后眼神微微一闪,似有无限感慨,语气也低缓下来:“皇帝,老佛爷那是天赐的洪福,非常人可比。哀家……哪里及得上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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