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试行推广土地清丈办法(1/2)
赵秉文那名亲信随员怀揣着装有厚厚报告的公文匣,自武清出发后,便一刻不敢耽搁。
他知晓此匣分量,关系着赵秉文及清丈局的前程,更可能牵动天津乃至直隶未来的田赋与地政。
快马加鞭赶回天津城内,未及回住处歇息,便直奔天津东站。
时值早食,站台上蒸汽弥漫,汽笛声混杂着商贩叫卖与旅客喧哗。他购得一张北上快车的二等车厢票——此等紧要公务,不容在旅途中出任何差池。
火车轰鸣着驶离天津,窗外的田野、村落飞速倒退。
陈随员将公文匣置于身侧,手始终虚按其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同车厢寥寥无几的旅客。
数小时的车程,他无心观赏风景,脑中反复回忆着赵秉文的嘱咐,以及可能遇到盘问时的应对说辞。
车厢颠簸,闷热难当,他却始终保持着警醒。
抵达北京前门火车站时,已是晌午过后。
京城的喧嚣与燥热扑面而来。
陈随员在站外寻了个干净饭铺,草草扒了几口面条充饥,不敢多饮,生怕误事。付了饭钱,随即雇了一辆看上去较结实可靠的人力车,将公文匣小心抱在怀中,说了声:“去中南海,总统府。”
车夫答应一声,拉起车汇入京城的人流车马之中。
沿途经过正阳门、棋盘街,遥望紫禁城巍峨的角楼,陈随员却无心感慨,只不住催促车夫快些。他对北京道路不熟,但“总统府”三字,车夫自是识得。
抵达中南海那戒备森严的入口,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高墙、铁门、荷枪实弹的卫兵,与门外市井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陈随员深吸一口气,上前向门卫出示了赵秉文亲笔书写、盖有清丈局关防和自己的名刺的凭证,并说明来意:“天津土地清丈局赵局长有紧急公文呈送总统府秘书处梁秘书长。”
卫兵验看凭证无误,又仔细打量了随员一番,方才示意他稍候。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色制服、举止干练的总统府内勤人员出来,引他入内。穿过几重门岗,绕过影壁,来到一处相对幽静、却透着中枢机要之气的院落,门口悬着“总统府秘书处”的牌子。
经过通报,随员被引入一间陈设简朴却异常整洁的办公室。
秘书长梁士诒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
梁士诒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内敛,是袁世凯极为倚重的心腹智囊,素有“财神”与“二总统”之称,总揽中枢机要,尤其是财政、外交诸事。
随员连忙上前,依礼见过,不敢有丝毫怠慢。梁士诒放下手中的笔,微微颔首,示意他说话。
“卑职奉天津土地清丈局总办赵秉文大人之命,特来呈送天津全境土地清丈总成报告及未来施政要务详禀。”随员语言清晰简练,双手将那只沉甸甸的公文匣捧上。
梁士诒目光落在匣上,见封条完好,火漆严密封缄,上面清晰盖着“天津土地清丈局关防”及“赵秉文”的私章,微微点头,伸手接过。入手颇沉,可见内容之详实。
随员接着复述赵秉文交代的话术,语气恳切:“赵总办再三叮嘱,此禀详陈天津清丈之成果、所遇之难、未来之策,关乎国课根本与地方长治久安。伏乞秘书长转呈袁大总统亲阅。天津后续诸多新政之施行,尤待大总统明鉴后颁发钧令,方可依循办理,以免贻误时机。”
梁士诒听罢,神色更显郑重。
他深知土地赋税乃民国财政命脉,天津作为北方重镇,其清丈成果与后续处置,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赵秉文此人,他亦有耳闻,是难得的务实干才。此番急件上呈,必是有了重要突破与成熟构想。
“兄弟辛苦了,一路奔波亦是不易。”梁士诒将公文匣置于案头显眼位置,对随员温言道,“此件既系急务,我即刻处理。你可先至外间歇息用茶,若有回复或需询问细节,再唤你。”
随员心下稍安,知道第一关算是顺利通过了,连忙躬身称谢,退了出去。
梁士诒并未立刻打开公文匣,而是先看了看附在匣外的一份赵秉文亲书的简短附函,了解了报告的核心内容与急切原由。
他略一沉吟,唤来机要秘书,低声吩咐:“将此天津土地清丈总成报告列为甲等急件,稍后我亲自呈送大总统。通知相关各部署(如内务、财政、农商),今日可有关于土地财政赋税的会议暂缓,待大总统阅示后再议。”
他知道,这份来自天津的厚重报告,不仅是一堆数字和建议,更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开启北方乃至全国土地赋税整顿、以及由此衍生的一系列财政、政治安排的钥匙。
而赵秉文的名字,也将随着这份报告,进入袁世凯及其核心决策圈的视野。
天津的土地清丈,其影响正随着这趟火车和这个公文匣,悄然抵近这个新生共和国的权力中枢。
午后暑气正炽,中南海内绿树浓荫,稍减了几分燥热。
梁士诒估摸着大总统午憩已起、通常开始批阅紧要公文的时候,便亲自捧起那只沉甸甸的公文匣,穿廊过院,往居仁堂而去。
此处是袁世凯日常办公及接见亲近僚属之所,较之怀仁堂等处,更显机密与权要。
通报后入内,只见袁世凯正坐在宽大的西式写字台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正眉头微蹙。见梁士诒人进来,且手中捧着一只不小的匣子,便抬眼问道:“燕孙(梁士诒号),此是……?”
梁士诒趋前数步,将公文匣小心置于案头一侧,躬身道:“大总统,此乃天津土地清丈局总办赵秉文呈送的急件,系其主持天津全境土地清丈之总成报告,并附有未来施政要务之详细条陈。卑职验看,封缄完好,内容详实,想来赵总办是有了重大进展与成熟思虑,方如此急迫上呈。”
“哦?赵秉文……”袁世凯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神色,随手将原先看的函件搁在一边,“此人我记得,是那个留学西洋,专攻什么……土地财税的?”
“前番零星电报,只说进展尚可,未想这么快便有总成之报?看来倒是干才,不负所托。”
袁世凯示意梁士诒坐下,自己也略略调整了坐姿,显得更为专注。“打开,你我一同看看。这天津清丈,牵扯甚多,成效究竟如何,正要细察。”
梁士诒应声,小心拆去封条火漆,打开匣盖,取出那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报告。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息微微散发出来。首页便是赵秉文亲笔恭楷书写的呈文摘要,其后分门别类,数据、图表、说明、建议,条分缕析。
袁世凯接过梁士诒递上的第一部分,目光迅速扫过。随着阅读深入,他脸上的神色从探究逐渐转为明晰的赞许,乃至流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欣喜。
居仁堂书房内的气氛,随着这份厚实报告的摊开,种种现象与提议得到讨论,变得异常专注而热烈。
暑气被隔绝在外,唯有袁世凯与梁士诒二人低沉而清晰的讨论声,交织着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
“好!好!”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关于“新增入册土地约一成二”、“预计赋税增收三成五至五成”等关键数据处,“燕孙,你瞧!这才月余功夫,竟能清出这许多隐地,增收如此之巨!这赵秉文,果然有些洋墨水,办法实在!”
他抬眼看向梁士诒,眼中闪着光,“此前虽有零星电报,语焉不详,焉有此份报告来得透彻、扎实!这绝非纸上谈兵,是实打实从土里刨出来的金豆子!”
梁士诒亦频频点头,补充道:“大总统明鉴。更难得者,是此番清丈,过程虽有波折,但据赵秉文言,并未酿成大规模民变或激烈抵抗,虽有些许不尽人意之处(他心知这‘不尽人意’四字背后,可能藏着杨以德等人的手脚或妥协交易),然确是无伤大局。”
“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于天津这般错综复杂之地,做成此事,已属不易。”
两人随即就着报告,展开了更深入的探讨。
袁世凯时而身体前倾,仔细审视某张地籍变化示意图;时而仰靠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思量某项建议的可行性。
梁士诒则从旁解释一些专业术语,补充自己了解到的背景,或提出技术性质疑。
讨论的核心,很快超越了单纯的数字增减,上升到对天津清丈成果多重战略意义的评估。袁世凯将报告暂放一旁,端起盖碗茶呷了一口,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
“燕孙,你看,此番天津顺利清丈,于民国而言,其要在何处?”
袁世凯自问自答,条理清晰,“其一,自然是财政。这增收的赋税,是真金白银,可解中央燃眉之急,更是向列强借款、彰显我政府财力的有力筹码。”
“其二,是政治。这报告里说了,产权得以初步明晰,赋税责任得以明确。这不仅是经济事,更是政治事!”
“意味着我民国政府,有能力将统治力穿透到最基层的田垄地头,打破前清遗留及地方豪强把持的财政割据,真正掌握基层社会的资源与命脉。”
袁世凯站起身,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内缓缓踱步,语气愈发有力:“其三,是经济与社会治理。”
“赵秉文建议的试点新税制、常设管理机构,皆是着眼于长远,推动土地私有化、鼓励垦荒、促进土地有效利用。这不仅是理财,更是理政、理民!”
袁世凯顿住脚步,目光如电,“其四是解决历史积弊,重塑权威。借此次清丈,打击那些尾大不掉、侵蚀国课的地方豪强势力(他未必不知其中有些打击可能夹带私货,但结果符合他的需求),同时,对清皇室那边,也算是有个相对‘体面’的交代,部分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
袁世凯走回案前,手指点着报告封面。
“这让天下人看到,我袁某人领导的民国政府,不是前清那般昏聩无能,也不是南方党人那般只知空谈革命。我们能做事,能做实事,能做关乎国计民生、夯实国本的大事!这于塑造政府与大总统的正当、有为形象,至关重要!”
梁士诒深以为然:“大总统高瞻远瞩。赵秉文此报告,正是将这一揽子目标,落在了实处。虽有枝节妥协(意指与地方势力的交易及杨以德等人的活动),但只要根本目标达成——田亩澄清、赋税增收、产权初步归正、基层控制力增强——便是大功一件。”
“且其报告所提未来要务,如新税制试点、机构常设、法律配套等,亦是眼光长远,可为全国之借鉴。”
“不错!”袁世凯重新坐下,脸上已是信心满满,“这份报告,委实给了我莫大信心。它证明,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以整顿田赋为切入点,逐步清理前朝遗产、打击地方割据、掌握基层资源、同时适度安抚旧势力以换取稳定——是正确的,是行之有效的!”
他们不再是泛泛而谈清丈的“重要性”,而是进入了逐条审议、深度谋划的实质阶段,针对赵秉文报告中所提的四项核心未来要务,进行推敲与权衡。
一、关于推行现代土地税制试点
袁世凯手指点着报告中对日本地价税、德国、法国土地收益税的简要介绍,以及赵秉文建议在津南或西青试点的具体设想。
袁世凯问道:“燕孙,这‘地价税’、‘收益税’,与我国……与当前田赋根本不同。不再简单按亩、按等则,而要估地价、算收益。推行起来,民间可能接受?官吏可能操作?”
梁士诒沉吟道:“大总统所虑极是。此乃根本变革。其利在于,税基更公平,可随土地增值而增收,且能抑制囤积炒卖。然其弊在于,估价是一大难关,易生舞弊。”
“且骤然变更,恐引疑虑。赵秉文建议先选一两区试点,甚是稳妥。可令其组建专门评估委员会,吸纳士绅参与监督,先对试点区土地进行初步估价公示,允许申诉复核。税率初期可从低,重在建立机制,摸索经验。若试点成功,确能增加收入且民怨不大,再徐徐图之。”
袁世凯颔首:“可。便依此议。告之赵秉文,准其在津南先行试点,务必稳妥,不求速成,但求立信。所需专门人员、章程,令其细拟上呈。此事若成,不独为财政新源,更显我政府与时俱进之气象。”
二、关于建立常设土地管理机构
“设‘土地管理局’或‘地政处’……”袁世凯念着这个新名词,“赵秉文言,可使土地管理摆脱‘运动式’,入常态化、专业化轨道。燕孙,你以为如何?是否必要?与现有内务、财政各部署职权如何划分?”
梁士诒显然已有所虑:“大总统,非常必要。清丈之数据、图册,若无专门机构持续维护更新,不过数年,必又混乱。”
“且产权登记、变更、纠纷调处、税基核定、乃至未来可能的土地征收、规划,皆需常设专司。”
“可考虑在直隶省先行设立‘全省经界局’或‘地政总局’,统筹管理全省地政,天津设分局。”
“其职权当集中于地籍管理、产权登记、土地估价(为税服务)、土地政策研究推行。”
“与内务部之民政、财政部之赋税征收,职权虽有交叉,但可明确划分:地政机构管‘底册’与‘标准’,行政与征收部门依册施行。”
“关键在于权责清晰,且该机构须有相当独立性与技术权威。”
袁世凯思忖片刻,决断道:“可。此事关乎长治久安。令内务、财政两部会同研究,参照各国成例,尽快拟定直隶地政机构设置章程及与各部权责划分细则,报我核定。”
“赵秉文既有此议,且于天津有实践经验,此新机构筹备,可令其参与,或将来主事。”
三、关于完善相关法律配套
梁士诒指着报告中“呼吁尽快制定《土地登记法》、《土地税法》及《土地征收条例》”等字句,肃然道:“大总统,此实为关键。无法律依据,则清丈成果无以巩固,新税制试点无以立威,产权交易与征收亦易生乱。现今沿用前清律例及零星民国法令,漏洞百出,已不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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