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皇庄田产清丈进度(2/2)
派谁去?如何派?是沿用旧制,选派新的庄头管事?还是借鉴些许新法,尝试某种带有激励性质的包租或经理制?
这些皇庄遍布天津各处,情况各异,需要一个通盘的、细致的章程。
王、赵二人虽能干,但主要职责在于协同清丈与产权交涉,并非长期管理之才。
他需要更擅长农事、庄务、乃至初步经济核算的人手。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或许,可以此为机,尝试对部分皇庄进行更深入的改革试点?
将追回的二十余万两白银,部分用作整顿的启动资金,改善水利,推广良种,甚至尝试与正在建设的工厂产生联动(如供应部分原料)?但这需要周密的筹划和可靠的人去执行。
他坐回椅中,提笔蘸墨,却半晌未能落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通过王、赵二人传达下去,稳定局面。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皇室的田产收入,更是为了在这新旧交替的混乱中,建立起一套新的、更具效率也更能适应时代的田产管理体系。
这与他兴办实业的努力,本质上都是在为爱新觉罗氏寻找在新时代的立足之道。
夜更深了,庄子房内的灯火,又一次为这片古老土地上新的难题,久久地亮着。
载沣的目光继续在王文韶与赵启明的联名书信上移动,先前的舒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信中的后续内容,如层层涟漪,揭示了他以郑家庄为起点所推动的这场“清丈”行动,正在产生超出预期的、更广泛的影响。
信中提到,此次民国政府主导的土地清丈,对象本是泛指所有田产,但醇亲王载沣审时度势,不仅着力于皇室(内务府直接管理)的皇庄,更指令王、赵二人,务必趁此东风,将醇亲王府名下的私有田庄,也一并纳入协同清丈的范围。
凭借王府的权威、会计司官员的专业,以及与清丈局在前期皇室皇庄清丈中建立的(某种程度上)工作默契与相互试探出的界限,这项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
“在多方配合下”,二人禀报,“王府所属田庄,已全部清丈核定完毕,田亩四至、等级、佃户情况,均已造册明晰。”
“且在此过程中,全力周旋,据理力争,确保了王府田庄土地权益未受侵蚀,多有澄清旧时模糊边界、剔除他人侵占地块之收获。”
读到此处,载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步棋走对了。
在时代更迭的混乱中,主动利用新政府的法令程序,将自家产业的产权在新时代的文书上重新明确、加固,这远比被动等待、幻想旧契永续要明智得多。
王、赵二人所言“剔除侵占地块”,更是意外之喜,想来昔日王府势大时,或有侵边占角,日久竟成“惯例”,此次借官方丈量之威,正好一举核定。
更令载沣心中微动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信中说,此次天津的土地清丈行动,因醇亲王府的积极参与和相对顺利的推进(尤其是王府自身田庄的示范性清丈),其“迅速迅猛”之势与“保全权益”之实,已然引起了天津地面上其他土地乡绅,乃至不少同样拥有大量田产的王府、郡王府、贝勒府的密切关注。
这些昔日的天潢贵胄、地方豪强,面对民国的清丈新政,原本都心存抵触、观望甚至暗中阻挠,生怕自身利益受损。
然而,醇亲王府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不仅皇室皇庄在博弈中基本保住了核心,连王府私产都借机厘清、甚至有所增益。
“已有数家王爷、贝勒府,曾私下派人至我等处探询,言辞间多有咨嗟艳羡之意。”
王、赵二人在信中写道,“我等对来询者,皆详细说明了此次协同清丈之全过程,尤以王爷定策之先见、处事之章法、以及最终保全并厘清权益之结果,如实相告。”
“近来闻之,其中不少王爷、郡王府邸,已然转变态度,开始主动派人接洽土地清丈局,配合其对自家产业进行清丈了。”
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转变!
载沣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昔日同僚或远近宗亲,从疑虑、抗拒到仿效、跟进的心态变化。
他无意中,竟成了爱新觉罗宗室乃至部分旧式地主,如何在新政权下务实处理土地产权问题的“样板”。
这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田产,更在无形中,为整个旧贵族阶层适应新时代、保全实质性资产,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或多或少缓解了可能激化的社会矛盾,也为自己赢得了潜在的同道与声誉。
信的末尾,提及了最实质的成果:“另,天津县公署张维新县知事处,依据清丈最终结果,已重新缮写、颁换了符合民国新制式样的王府田庄地契。”
“新契格式统一,内容清晰,钤有县署大印及清丈局副印,具有法定效力。此批新契共计一十三份,兹特遣可靠之人,随此禀帖一并送至王爷案前,伏乞王爷仔细查验。”
载沣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他放下信纸,从信封中小心地抽出了一叠略厚、纸质挺括的新文书。
正是那十三份崭新的地契。
他一份份展开,就着明亮的灯火细看。
新地契果然与旧式田契大不相同:格式统一为竖排铅印表格,项目分明——业户姓名(载沣或醇亲王府)、坐落(详细至区、村、图、圩)、地目(如旱田、水田、宅基地等)、面积(精确至亩、分、厘)、四至边界(描述具体,并有邻接地主姓名)、等则(土地等级)、每年应纳粮赋(已折算为银元或新币制)、以及发证机关(天津县公署)、发证日期与唯一编号。
最关键的是,每份地契下方,都清晰地盖着天津县知事张维新的朱红大方印,以及天津土地清丈局的关防,有些涉及边界确认的,还有相邻地块业主或保甲长的画押副署。
纸张挺括,墨迹清晰,印色鲜红。
这不再是那种依靠家族权威、历史沿袭和熟人社会默认的旧式契纸,而是在新生共和国法律框架下,经过官方程序确认的产权证明。
虽然国体已变,“王爷”的称谓在新契上或许只是作为“业户姓名”存在,但其代表的土地财产权益,却在新的游戏规则下,得到了官方的正式背书与保护。
载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鲜红的印文,一丝由衷的、难以抑制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惯常的沉静,在嘴角眉梢荡漾开来。
这笑意,不仅仅是因为自家田产在法律上得以巩固,更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策略的成功,看到了在时代洪流中,通过主动调适、务实操作,依然可以为家族、乃至为整个阶层,抓住一些切实的东西。
这些新地契,就像一块块经过淬火锤炼的基石,比旧契更加坚实、更加符合未来的规则。
它们不仅是田产的凭证,更是他载沣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努力维系、转化、乃至寻求新出路的阶段性成果的象征。
他将地契仔细收好,与王、赵二人的书信放在一处。
窗外,郑家庄工地的声响已随夜幕降临而渐渐稀落,但载沣心中的蓝图却越发清晰亮堂。
田产之基已稳,实业之基正夯。
手握这些新契,他仿佛也握住了更多未来的可能性——无论是以此融资扩大实业,还是作为其他布局的筹码。
醇亲王载沣,正以其独有的方式,在旧时代的遗产与新时代的规则之间,艰难却坚定地,开辟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提笔,就着渐暗的天光,开始给王文韶、赵启明回信。
信中,他首先肯定了二人及所属司匠的辛勤与成效,叮嘱他们务必善始善终,在最后的关键阶段更要谨慎仔细,确保最终图册档册毫无纰漏,尤其要盯紧那些可能存在争议的边角地块。
同时,他也提醒二人,清丈接近尾声时,更需注意与清丈局、县公署等各方维持良好关系,避免因细节问题功亏一篑。
至于那些“无伤大雅”的争执,可继续秉持“原则坚持、细节灵活”之策处置。
载沣也在信中明确表明,自己会尽快筹措皇庄的管理办法。
写完回信,载沣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津皇庄的清丈若能按预期在八月初尘埃落定,那么,他手中掌握的,将不仅仅是一堆古老的田契,而是一份经过民国官府认证的、清晰明确的现代产权证明。
这份证明,对于他未来以这些土地为抵押进行更大规模的实业融资,或是进行其他形式的产业整合,都将是至关重要的法律基础。
想到这里,他望向工地方向的目光,愈发坚定。
实业之基在夯实,田产之凭亦将落定,前路虽仍漫长,但手中的牌,正在一张张变得清晰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