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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征用厂房用地及佃户安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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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本就屏息的空气,仿佛瞬间又被抽紧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竖起了耳朵。

“本王决议,”载沣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上,“要在此处皇庄,临近海河、取水便利之处,划出约四百亩平整土地,兴建两座新式工厂。一为织布,一为面粉。”

“轰——”

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尽管无人敢高声喧哗,但一股强烈的、压抑着的骚动还是在人群底部迅猛蔓延开来。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工厂?机器?那是什么?划地四百亩?!

载沣仿佛没有看见众人脸上的惊愕与茫然,继续按照既定的思路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补偿意味:“皇室并非不讲理,更非强取豪夺。凡被划入建厂范围的土地,皇室会依照市价,给予相应的银钱补偿,并酌情发放一些粮食,以安顿一时。”

他略微提高声调,抛出第二个方案:“此外,在此处被圈占征收土地的租户,若不愿领取银钱另谋生路,亦可在皇室名下其它皇庄,呈请租种同等亩数的田地。地租额度,一切照旧,绝不增加。”

条件似乎堪称“优厚”。银钱补偿,换地续租,且租额不变。对于许多佃户而言,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恩典”——如果被占的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的话。

然而,就在载沣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靠后方、几个原本就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的佃户,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正是租种着临近海河岸边那些上等水浇地的人!那些地,地势平坦,灌溉便利,土质肥沃,是庄子里公认的“眼珠子”、“命根子”!

“靠近海河边的地……要划走四百亩?”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汉子声音发颤,忍不住低呼出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下袖子。

“我那十八亩好水田……全在海河边上啊!”另一个老者面色灰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襟。

“换地?别处的皇庄……哪还有这样的好水地?”窃窃私语声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濒临溃堤的洪水,在人群那几个特定的角落汹涌起来。

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不甘、心痛的眼神。银钱补偿能买回熟地吗?换去陌生的庄子,土质如何?水源怎样?邻里是否好处?

一切都是未知!而眼前这即将被夺走的,是祖辈耕耘、全家糊口的保障!

躁动像水面的涟漪,从这几个核心的佃户开始,迅速向四周扩散。

即便自家田地暂时未被圈占的人,也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凛冽。

王爷今日能划征收海河边的四百亩,明日会不会……?

原先对“新章程”的模糊好奇与畏惧,此刻迅速被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焦虑与不安所取代。

整个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敬畏静默,变得充满了压抑的嗡嗡议论和难以掩饰的惶惑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载沣脸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等待这对他们命运至关重要的“章程”的更多细节,或者,是一个无法更改的、最终的决定。

载沣与王忠并肩而立,将台下那片压抑却汹涌的骚动尽收眼底。

那些交头接耳的焦虑,那几张骤然失色的面孔,那紧紧攥起的拳头,无不昭示着这“优厚”条件背后,触及的是何等根本的生存利益。

载沣心中了然,此事绝无可能风平浪静。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并非喝止,而是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待场中嗡嗡声稍弱,他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直面问题的坦然:“本王知道,此事关乎各家生计,大家心中必有无数疑问。此刻,若有不明之处,或是对章程细节有所担忧,皆可当场提出。本王在此,一一解答。”

这话犹如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短暂的迟疑后,被切身之痛驱策的佃户们,终于鼓起了勇气。几个租种海河地最多的佃户,在其他人的目光鼓励下,率先发声,声音因紧张而发干,却问得直接:

“王……王爷,”一个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涨红了脸,努力组织着语言,“您说要征收海河边的地,这……这四百亩,到底包括哪些地段?是从河口往南算,还是从老柳树湾往北圈?”

“小的一家七口,就指着那二十亩河滩地过活,能不能……能不能有个准信儿?”这是最紧迫的问题,边界模糊带来的恐惧,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紧接着,一个年纪稍长、眼神透着精明的佃户接着问,他更关心实际的补偿:“王爷仁慈,说给银钱粮食补偿。不知……不知这市价如何算法?是一亩地给多少银元,还是论粮食折价?是……是一次给清吗?”

他的问题立刻引起了广泛共鸣,赔偿的“实”与“虚”,直接关系到他们失去土地后能否找到新的活路。

另一个看起来愁眉不展的中年人则忧心忡忡地问:“若是……若是选换地,王爷说别的皇庄,不知……不知那庄子离这儿多远?田地水土,可比得上这海河边?搬迁移居,拖家带口,实在……实在不易。”

安土重迁,是深植于血液的情感,陌生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更有那心思重、想得远的,颤声问出了一个让全场再次一静的问题:“王……王爷,这四百亩……不会是开头吧?日后……日后会不会把咱们整个庄子,这十二顷地,都……都划了去建工厂?”

这问题触及了最深层的群体性恐慌,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

问题一个接一个,杂乱却直指核心,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与对即将失去的熟悉生活的深深眷恋与恐惧。

躁动的情绪在这些具体而尖锐的提问中进一步发酵。

所有目光都紧紧盯着载沣,等待着他的解答。王忠在一旁,身体微微紧绷,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失控场面,同时心中也飞速盘算着王爷将如何应对这些棘手却合情合理的质询。

这已不再是单方面的宣告,而是一场关乎利益、信任与未来的艰难对话。

载沣面色不变,心中却明白,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给出足够清晰、足够有说服力、也足够安抚人心的答案。

先前关于地界、补偿、安置乃至未来隐忧的连串发问,已让场中气氛紧绷如弦。

此刻,这关于“即将收成的庄稼”的惋惜之声,虽不似之前那些问题般尖锐宏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克制,将那份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最具体也最割舍不下的痛楚,赤裸裸地摊开在载沣面前。

说话的佃户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些哽咽,却让周围许多人都沉默了下去,面露戚戚之色。

是啊,那不只是冰冷的“四百亩”数字,那是已经播下种、浇过水、锄过草,眼看就要变成活命粮食的绿油油的苗子,是一家人从春到夏汗珠子砸地摔八瓣的辛劳所系。

载沣的目光落在那位发声的佃户脸上,看到了对方眼中真切的心疼与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在认真考量这个他事先未必思虑得如此细微、却实实在在关乎民生的具体问题。

王忠在一旁,眉头也微微蹙起,这确是执行层面一个棘手的细节。

“嗯。”载沣终于缓缓颔首,他的回应没有回避这份“惋惜”,反而首先给予了承认,“此言在理。春种秋收,天道酬勤,眼看收成在即,若要此时动土,确是天大的可惜,更是辜负了大家一季的血汗。”

他这句话,让不少提着一颗心的佃户,尤其是那些地里有庄稼的,稍稍松了一口气——王爷至少明白他们的苦处,没有视而不见。

随即,载沣话锋转向切实的解决方案,语气也更趋务实:“此事,本王已有计较。凡划入建厂地界内的土地,其上已有青苗作物者,本王命账房先生会另行评估,按当地市价,乃至略高于市价,补偿青苗损失。绝不会让大家的汗水白流。”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人群,给出更进一步的定心丸:“并且,建厂并非旦夕之功。从勘定地界、敲定补偿、迁移安置,到机器运抵、破土动工,尚需时日。眼下正当农时,本王不会立即强行清地,耽误今年的收成。”

“至于具体动工日期,会与大家充分商议,尽量避开紧要农时,或待秋收之后。总要让地里的庄稼,有个着落。”

他看向王忠,吩咐道:“王忠,此事记下。后续勘界、议偿时,须将地上青苗情形逐一登记明白,补偿款项单独列出,务求清晰、及时。”

“嗻,奴才明白。”王忠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具体执行这套“青苗补偿”和“错时动工”的章程。

载沣这番回应,虽未改变圈地建厂的根本决定,但在执行细节上显出了难得的弹性与体恤。

他承认了佃户付出的劳动价值(补偿青苗),也尊重了农业生产的时间规律(错开农忙),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毁苗”而引发的强烈抵触情绪。

场中那种尖锐的、针对“夺地毁稼”的悲愤感,虽然未能全然消散,但至少被纳入了可以商讨、可以计算的范畴。

一些原本因庄稼而格外揪心的佃户,脸色稍霁,互相低语着,评估着“青苗补偿”是否能真正弥补他们的损失。

问题,从一个情感上的“惋惜”,开始向实际的“补偿多少”、“何时动工”等操作性层面转化。

载沣知道,他正在一寸一寸地,在这片充满疑虑与不安的土地上,艰难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载沣站在廊下,将众人脸上交织的焦虑、盘算、以及因“青苗补偿”和“错时动工”承诺而略略松动的神色,一一纳入眼底。

场中的气氛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震惊与恐慌,而是掺杂了具体的计算、权衡,以及一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沉重。

他知道,初步的沟通与安抚已经达成预期效果,是时候将言语落实于具体的土地之上了。

他不再多言,侧首对王忠示意。

王忠立刻会意,转身对候在厅内檐下的账房、文书以及几名带着丈量工具的得力随从低语几句。

片刻,一行人便有序行动起来。账房抱着厚重的鱼鳞图册与新备的空白账本,文书提着装满笔墨印泥的提盒,随从们则扛上了测绳、标竿、罗盘等一应勘丈器物。

“诸位,”载沣面向广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朗与决断,“口说无凭,章程亦需落地。现在,便随本王及王府执事,一同前往海河附近地块,实地勘明界址,也让心中有地的乡亲,当面指认,当场议定补偿细目。凡事,皆在明处办理。”

说罢,他率先举步,走下石阶,朝着庄子外、海河大致的方向走去。

王忠急忙趋前引路,账房、文书、随从等人紧随其后。

广场上的佃户们,尤其是那些土地可能被波及的,面面相觑,迟疑一瞬,终究还是挪动了脚步。

沈老栓叹了口气,对身边几个面色最是惶急的佃户低声道:“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王爷既然说要当面办,总好过背后划走了咱们还不知道界限在哪儿。”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人群开始涌动,或快或慢地跟在了那一小队衣着光鲜的王府人员后面,形成了一支沉默而心事重重的队伍。

午后的阳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穿过田埂,越过沟渠,空气中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愈发浓重,耳畔也开始传来海河流水隐约的潺潺之声。

眼前地势逐渐开阔平坦,正是临近河岸、灌溉便利的上好田地,此刻大多覆盖着绿意盎然的庄稼。

抵达预定区域边缘,载沣停下脚步,对王忠吩咐道:“你带人,依图册所示范围,并参照实地水道、道路形势,先行踏勘规划,务求用地齐整,便于日后工厂布局。账房与文书从旁协助,随时记录勘定界址、涉及田亩及佃户。”

“嗻!”王忠领命,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起来。随从们拉开测绳,立起标竿,账房展开图册与空白账本对照,文书研墨铺纸,一派严谨忙碌的景象。王府的办事效率与章法,在此刻显露无疑。

载沣则负手立于稍高处的田埂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改变模样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跟随而来、忐忑不安的耕种者们。

王忠手持图册,走向聚集在一旁的佃户,声音洪亮而不失分寸:“各位乡亲,现下便开始指认地界。凡是自家田亩可能落在王爷划定的这四百亩范围内的,请依次上前,指明四至边界。”

“账房文书先生则当场核对图册,登记亩数、地上作物情形。有关补偿银钱、粮食数额,或换地意向,亦可当场初步陈述,由文书记录在案,画押为凭。王爷在此,公正无私,绝无欺瞒。”

佃户们又是一阵骚动。

在沈老栓的催促和几个胆大者的带动下,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田产确在海河边的佃户,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走到前面,指着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豆田,声音干涩地开始陈述:“回……回管事爷,小人赵四,那……那一片,从这棵老槐树往东到水渠,往南到第三道田垄,一共……一共十六亩二分,种的都是秋豆,才……才锄过二遍草……”

账房依其所指,快速翻阅图册核对,口中复述确认,文书则运笔如飞,在特制的表格上记录下“户主:赵四;田亩位置:海河东段南岸;亩数:十六亩二分;现状作物:秋豆(已锄二遍);补偿意向:暂未定……”

每登记完一户,文书便会将记录念与佃户听,确认无误后,让其在自己名字下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或按上手印。王府随从则根据指认,在相应位置打下木桩或撒下石灰线作为临时标记。

指认、核对、记录、画押……程序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载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阳光下,王府人员的干练与佃户们的局促形成鲜明对比,测量工具与账本笔墨,正在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重新定义这片古老土地的归属与用途。

只觉得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已在这按押手印的“沙沙”声与拉直测绳的吆喝声中,隐隐可闻。

载沣并未一直立于田埂之上作壁上观。

他脱去了外面那件石青色马褂,交由随从拿着,只着一身藏青纱袍,便踏入了田垄之间。

泥土沾上了他纤尘不染的缎面便靴,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始终跟随着丈量的人群,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时间在测绳的拉拽、标竿的移动、算盘的噼啪与文书笔尖的沙沙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渐斜,给田野铺上一层金红。

载沣的观察细致入微。

他看到大多数佃户在指认地界时,尽管手在颤抖,声音发紧,却基本依照事实,少有刻意虚报亩数或混淆边界的企图——或许是因为鱼鳞图册就在眼前核对,或许是因为王爷亲临的威压,也或许是沈老栓等人在旁低声提醒着“实话实说,莫要因小失大”。

异议是有的,但多集中在边角模糊地带:

“管事爷,这石灰线……好像稍稍往我这边多划了一垄……”

“回王爷,这地头有半亩沙地,实在算不得好田,能不能……能不能从亩数里稍稍折减些?”

“我那田里,靠河坎那一片,年年被水气洇着,种别的不成,只能种点耐湿的荸荠,这补偿……能否单算?”

这些异议,细微而实际,充满了庄稼人对土地每一分价值的斤斤计较。

王忠处理得颇有章法,或令随从重新拉绳确认,或让账房参照图册与实地情形酌情核减,或答应将特殊作物(如荸荠)单独评估补偿,总之,务求在王府定下的框架内,给予一定的弹性,避免因过于僵化而激化矛盾。

载沣看在眼里,并不插言,只偶尔在争执稍起时,投去平静的一瞥,那无形的压力往往便能令双方各退一步,回到商讨的轨道。

载沣自己也并非全然旁观。

他时而走近正在丈量的地块,俯身查看庄稼长势,用手指捻起一撮土看了看;时而从账房手中接过图册,对照眼前的地形地势,眉头微蹙地审视;时而又踱步到稍远处,眺望海河水流与周边道路走向。

他招手唤来正在记录土地数据的账房先生,指着图纸上一片刚刚划定的、相对规整的土地,低声询问:“以先生看,若在此处平整土地,铲除青苗,夯实地基,修筑可供机器安置的坚固厂房以及仓储、办公之屋舍,初步估算,需征用多少庄内壮丁?”

“物料方面,砖石、木料、灰泥,大概需采买几何?银钱开支,比之上海荣氏所估厂房营造费用,在此地是会增是减?”他的问题具体而务实,显然已在思考执行的下一步。

账房先生显然没料到王爷问得如此细致,略一沉吟,才谨慎答道:“回王爷,此地地势尚属平坦,但青苗清除、土地平整仍需大量人力。

若以庄内佃户壮丁为主,辅以少量外聘匠人,至少需持续劳作一至两月。

“物料若就近采买,砖瓦灰石所费不赀,木料或可部分取自庄内林场……总体而言,因人力可部分征用,或比全部外包节省,但物料转运、工食开支,亦需仔细核算,恐……恐与南方估价相差不会太过悬殊,甚或因地僻而略高。”

载沣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已开始权衡人力调配与成本控制。

夕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田垄上,与那些佃户的身影、木桩的影子、以及一道道石灰白线交织在一起。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沉默而高效的“转换”:从依据季节和作物生长的农业计量,转向依据图纸和机器要求的工业规划;从佃户们世代熟悉的、以垄沟田埂为界的产权认知,转向以契约、赔偿和王府印信为凭的新式权益界定。

载沣置身其中,既是这场转换的发起者与决策者,也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学习者。

他清楚地看到,每一条石灰线的划定,每一笔补偿的登记,每一次手印的按下,都在夯实他那实业蓝图的地基,同时,也在这些佃户沉默或低语的配合与忍耐中,悄然改变着王府与这些依附者之间古老的关系。

随着实地踏勘与账房、文书及王忠的不断商议,载沣对这片土地的认知越发具体,原有的计划也在现实的考量与未来的预留中悄然扩张。

他听取了账房先生关于工厂布局、物料堆放、未来扩建以及必要的生活配套设施(如工房、水井、道路)的建议,又结合自己观察所得的地形水文,最终做出了超出最初设想的决定。

他将王忠与账房召至身旁,指着图册上已被大致勾勒出的两块区域,沉声道:“原定四百亩,恐不敷长远之用。既已动此干戈,便须思虑周全。”

“这两处,东北临近河道转弯处,西南靠现有土路,地势皆平阔,且互有间隔,不致互相干扰。本王意已决,将此二处,各圈三百亩,合计六百亩。一处专为织造,一处专为面粉,中间预留空地方便日后增建仓库或安置匠人工房。如此,方有腾挪周转之余地。”

其实载沣一直在犹豫,近日以来,通过书信与小皇帝沟通,双方对于建立工厂大小存在一定分歧。

载沣一直认为投产一个中型工厂就行了,先行发展,探一探路,不用一步到位,耗费资金不知前途的建立一个超大型的工厂。相应的一个大型工厂,需要招收工人多达千人。

此次通过荣氏兄弟来信,不断的动摇了载沣的想法。最终在此次实地考察中做出了决断。

至于要给这些佃户给予赔偿,也是载沣,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现如今这个世道自身别再让民国政府抓住任何可以言说的把柄。

王忠与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震。六百亩!这几乎是原计划的1.5倍,涉及佃户和土地必然更多,补偿、迁移的难度与开支也将水涨船高。

但见醇亲王爷语气笃定,显然已深思熟虑,他们不敢多言,只躬身应道:“嗻,奴才(小人)遵命。”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已略见雏形的边界线被向外大大推移,更多的石灰粉洒在了更远的田垄与沟坎上。

这一下,先前一些尚存侥幸、以为自家田地或许能侥幸在边缘之外的佃户,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人群中响起了更多的叹息与低低的抱怨,但看着王府人员不容置疑地忙碌,看着王爷沉静而坚决的身影,多数人只能将苦涩咽回肚里,更加积极地配合指认——早些弄清自家被占多少,或许还能早些拿到补偿,或争取好些的换地条件。

现场的气氛更加忙碌,也愈发凝重。

指认、核对、争议、协商、记录、画押……程序在加倍的土地上重复进行。

王府随从们拉着测绳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奔走,账房先生的算盘响个不停,文书的手腕几乎要写断。

许多被新划入圈占范围的佃户,之前未及细想,此刻不得不仓促面对,问题更多,情绪也更易激动。

王忠与几名随从往来周旋,声音已有些沙哑,既要坚持王爷定下的框架,又要应付层出不穷的具体情况,极力维持着场面不至于失控。

载沣始终身处其间。

他不再频繁发问,只是静静观察,时而看看图纸上不断扩大的墨线范围,时而望望远处海河上泛起的最后粼粼波光,时而将目光投向那些在夕阳

他知道,自己一道命令,便改变了数百人乃至他们家庭未来的轨迹。

夕阳终于沉到了远山之下,天际只余一抹暗红的余烬。旷野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蚊虫开始嗡嗡作响。

直到这时,那总计六百亩的两大块土地,才堪堪用石灰线和临时木桩大致圈画出来,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符号,印在了暮色四合的田野上。

最后几份契约,是在随从举起的风灯摇曳的光晕下完成的。佃户们就着微弱的光线,颤抖着再次按下手印或画上记号。墨迹未干,便被文书仔细收拢。

一切暂告段落。

王府众人疲惫中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快,开始收拾器物。佃户们则默默散去,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回到他们或许即将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和屋舍中去,家中等待他们的,将是同样焦虑不安的亲人。

载沣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隐约白色轮廓的广阔土地。

夜风吹拂,带来凉意和河水的气息。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严峻预期。

这六百亩土地,是他实业之梦真正落下的第一块基石,其下垫着的,是无数佃户被改变的生计,是他代表皇室庞大的开支,是未知的技术与管理挑战,也是他爱新觉罗·载沣,在这个剧变时代,试图抓住的一缕或许微弱、却必须抓住的曙光。

暮色已浓,旷野上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深蓝的夜空吞噬,唯有庄子房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寂。凉意随着夜风浸透了衣衫,旷野间虫鸣四起,更衬得周遭寂静。

载沣望着佃户们沉默散去的背影融于夜色,又回身看了眼黑暗中那片已被白色轮廓标记的土地,终于感到一丝长途跋涉与精神紧绷后的倦意。

此处距天津城宅院路途不近,往返徒耗时辰,明日尚有诸多细务需在此处理——补偿银钱的初步发放、换地意向的进一步登记、乃至建厂前最基础的整地事宜,都需他亲自坐镇决断。

载沣收敛心神,对侍立一旁、同样面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王忠道:“今晚便在此处暂歇一宿。明日事繁,需及早着手。”

王忠闻言,毫不迟疑,立即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王爷歇得安稳。”他深知王爷能屈尊歇在这乡野庄院,已是极不容易之事,万不能有丝毫怠慢。

说罢,王忠立刻转身,低声而迅捷地分派任务,那股子疲惫仿佛瞬间被职责驱散:“你,带两人速去将正房东厢那几间最敞亮干净的屋子再彻底洒扫一遍,王爷惯用的寝具虽未随身,但务必找出簇新的被褥铺陈,炭盆、热水需备足,窗纱有无破损立刻查验!”

“你,去厨下盯着,让他们将带来的精细米面、火腿干货赶紧收拾出来,务必整治几样清爽可口的夜膳与明早早膳,食材务必新鲜洁净,烹制需格外精心!”

“你们几个,将车马安置妥当,马匹喂足草料,夜间轮值守夜,务必警醒!”

“还有,将带来的灯笼多点上几盏,把院中、廊下照得亮堂些……”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随从们应声而动,原本沉寂的庄院顿时有了几分紧张的生气。扫洒声、吩咐声、器物碰撞声在夜色中响起,灯火也依次亮起更多,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载沣则被暂时引至正厅稍坐休息。庄子房的下人早已惶恐万分地命人重新沏了热茶,又端来几样庄子里能拿出的最精致的点心,虽然粗陋,却也热气腾腾。

载沣并未在意这些,只慢慢呷着茶,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王忠的身影在灯火间穿梭忙碌,指挥若定;远处,是黑沉沉的无边田野,和他那刚刚划出的、未来将矗立起厂房的六百亩土地。

茶温透过瓷杯传到指尖,窗外是忠心仆役为他在陌生环境中营造一方安适天地的忙碌声响,窗内是他独自面对庞大变革计划的静默沉思。

这一夜,他将歇在祖辈传下的、却即将被自己亲手改变的皇庄之上。

明日,当晨光再次照亮那些石灰线时,更为具体、也或许更为艰难的步骤,将逐一展开。但此刻,他需要一夜的休息,来积蓄面对明日的力量。

夜色如墨,将郑家庄重新包裹进它惯常的静谧之中,唯有庄子房那几扇亮灯的窗格,像悬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载沣一行人带来的喧嚣与白日里那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丈量,似乎都已沉入土地,只余下虫鸣与风声。

然而,在那些散归的佃户之间,低沉的声浪却并未完全平息。

他们没有立刻各回各家,而是三三两两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自家低矮的土墙院外,或某条熟悉的田埂暗影里,借着微弱的星光与远处庄子房窗户透出的些许光亮,互相递着旱烟,迫不及待地交换着心思。

“按了手印,画了押,这事儿……就算是定了吧?”有人仍有些恍惚,摸着怀里那张墨迹未干、按着自己红手印的契纸副本——这是王府文书特意抄给各户的凭据。

“定了,王爷金口玉言,王府白纸黑字,还能有假?”旁边的人吐出一口烟,语气复杂,但提及“王爷”时,仍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说实在的,王爷给的那条件……银钱照市价,青苗另算,还能换地续租,租子不变……”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搁在往日,咱敢想?真是……真是难得。”

这话引起了共鸣。

一个声音带着感慨响起:“谁说不是呢?沈老叔刚才悄悄跟我念叨,说王爷给的这赔偿,对咱们这些泥腿子来说,怕是‘破天的富贵’了。虽说地是心头肉,疼得慌,可王爷没白拿,还给了出路。”

“是啊,”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附和,带着历经世事的比较,“你们年轻,没经过狠的。看看十里八乡,那些个地主老爷,平日里是怎么待佃户的?”

“加租夺佃,那是家常便饭,赶上荒年,恨不得把咱们最后一粒粮都刮走,敲骨吸髓啊!咱们王爷……到底是天潢贵胄,做事讲个体面,讲个章程,没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这番对比,让许多人心里那杆秤,不由自主地又往“接受”这边沉了沉。失去熟地的痛固然真切,但王爷给出的补偿与选项,在当下这世道,确实显得“仁义”甚至“优厚”了。

“我家那口子还念叨,说换了地,不知水土咋样。”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语气里已少了些惶恐,多了点实际的期待,“听王管事那意思,明儿个就要接着办,许是就能知道分哪里的庄子,地况如何。咱家……还真有点盼头了,只要地差不离,能接着种,有口饭吃,王爷这恩典,咱得记着。”

话题又转到这几日的另一桩事上,一个稍微尖锐些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起来,前些日子官府来清丈土地,把咱们和周边那几个地主老爷的地界划得清清楚楚,他们可是憋着老大火气,没少在背后骂娘,说咱们皇庄占了便宜,断了他们以往‘挪移’的财路。这回王爷圈地建厂,动静更大,他们怕不是更有得说了?”

“管他呢!”先前那感慨的老者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硬气,“民国政府的官老爷亲自带人量的,白纸黑字盖了大印的判决,白占的田都得吐出来!他们再有怨气,还能大得过官去?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底气,“咱们王爷,虽说如今……改朝换代了,可你看这做派,这气度,还有王府这些管事随从的规矩,那是一般人家能有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爷到底还是王爷,势力总归是在的。有王爷在前面顶着,那些地主老财,也就敢在背后嘀嘀咕咕罢了。”

这番分析,像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是啊,王爷的“仁厚”背后,何尝不是一种依旧强大的威势?跟着这样的主家,哪怕换了地,心里似乎也踏实些。

夜渐渐深了,露水开始凝结。

谈论声渐渐低落下去,终至无声。

人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庄子房那依然亮着的灯火,心里揣着对明日未知的期待、对失去土地的淡淡怅惘,以及对那位剪了辫子、行事却自有章法的年轻王爷复杂难言的观感,各自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走向那个或许即将搬离的家。

田野重归寂静,只有那新划下的、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白痕的广阔地界,沉默地预示着明日,以及明日之后,必将到来的、更为剧烈的改变。

次日清晨,庄子房的院落里还萦绕着破晓时分的清寒与草木潮润的气息。

醇亲王载沣已然起身,用过了王忠精心安排的早餐——虽只是乡间食材,却整治得清爽干净:新熬的小米粥,几样酱菜,并庄户人家罕见的白面馒头,倒也合他此刻不求奢华、但求实效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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