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征用厂房用地及佃户安置(1/2)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醇亲王载沣已端坐书房。
窗棂间透进的微光,照亮了案头几份精心备好的文书。
他神情肃然,亲手将最后一道火漆封缄在一只厚实的桐木信匣上,指尖用力按下镌有“醇亲王宝”的御印,留下清晰的凹痕。
匣内整齐叠放着的,是两封书信与一份用工楷誊写、条款分明的契约。
书信是给荣氏兄弟的,笔迹端谨,措辞既表达了托付之重,亦不失亲王身份的气度。
契约则详尽列明了委托事项:全权委托荣宗敬、荣德生二位先生,代为采买、订制适用于占地各一百五十余亩之面粉厂与织造厂的全套机器设备。
载沣在契约中着重添笔,墨迹尤新:
一,机器务求泰西各国最新式样,效能为先,不可循旧;
二,须连带聘定熟谙该机器安装、操作及日常维护之可靠技师二人以上,随机器北来,契约另订,薪俸从优;
三,所有款项支取,凭双方约定及汇票凭证,务求清晰,一丝不苟。
最底下,是一张由京城着名汇兑庄开出的汇票,纹银一万两整。这笔不小的定金,象征着载沣对荣氏兄弟,对托付此事的正式启动与信任。
管事王忠早已静候在侧,双手恭敬地接过这沉甸甸的木匣。他深知此匣分量,关乎王爷对皇室的新途尝试,更牵扯巨额银钱与千里之外的洋商交涉。
“王忠,”载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此信加急,通过民国邮政局加急递送,务必尽快安全抵达上海荣府。多使些银子打点,告诉邮局,此系王府要函,沿途需谨慎。”
“嗻。”王忠躬身,将木匣小心揽入怀中,如同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奴才亲自去办,先送邮局加钤火速印记,奴才在私下同邮政工作人员打点一翻。”
载沣微微颔首,目光随之投向窗外。
庭院中古树枝桠舒展,晨光渐亮。
他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屋宇,看到那汇票将沿驿路疾驰南下,最终落入上海荣氏兄弟手中。
那契约上的条款,将化为具体的订单,飞向大洋彼岸的工厂;而那未曾谋面的轰鸣机器,似乎已在这寂静的清晨,隐约传来了它们的胎动。
“好,去办吧!”
载沣收回目光,语气沉稳,“另发份电报,告之荣氏,契约既达,诸事便可着手。本王静候佳音。”
王忠再行一礼,倒退两步,方转身疾步而出。
步履虽快,却异常平稳,怀中的木匣未有丝毫晃动。
他穿过渐趋忙碌的王府长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肩负着将深宫亲王的实业蓝图,推向纷繁外部世界的第一道实际使命。
载沣独自留在书房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火漆融化的微焦气息。
他提起笔,却又悬在半空,最终在昨日那份预算草稿的边角,添上了一行小字:“万事开端,慎在择人。荣氏可托,然机器虚实、洋商诡谲,犹待实证。”
这既是对远在上海的合作者的又一次审视,亦是对自己这场冒险的冷静注脚。
午后日头正好,却依旧正值盛夏的酷烈,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载沣早已换下便服,着一身藏青色实地纱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虽非朝服,却也齐整庄重。
他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将昨日翻阅、勾画过的几卷地契佃户册子,并几份自己拟写的用工章程草稿,一一理好。
这些册页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郑家庄及周边几个皇庄的土地四至、佃户姓名、丁口数目、年纳租粮等细目。
载沣的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的姓名与数字,目光沉静。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名目与数字,即将与那轰鸣的机器、崭新的工厂产生联系。
“王爷,车马已备妥,就在二门外。”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传入。
“进来。”
王忠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位账房先生与那位专司文书笔墨的师爷。
两位账房各自抱着算盘和厚厚的空白账册、舆图卷轴,文书则提着装有笔墨砚台、空白契纸和王府印信的紫檀提盒。
几人皆屏息凝神,他们知晓,此行非同寻常巡庄,而是关乎王府未来产业根基的实地踏勘与筹算。
载沣微微颔首,将最后一份册子放入一个备好的锦缎木匣子中,亲自系好:“走吧。”
醇亲王乘坐的马车不算过分华丽,但车身宽大结实,拉车的骡马神骏。
载沣坐于车内,王忠在侧伺候,两位账房与文书则乘了后面一辆青幔小车,后另有六七位随从跟随。
车轮碾过宅院门前的青石路,转入天津城街道,辘辘声响,穿街过巷,渐次将市井喧嚣抛在身后,朝着郊外郑家庄方向而去。
车内,载沣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不断勾勒着信中所描绘的机器轮廓与那百五十亩土地的景象。王忠不敢打扰,只静静守着那个装着地契和章程的木匣子。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入乡间土路,略显颠簸起来。
透过车窗纱帘,可见两旁田野渐次开阔,已近初秋,庄稼长势尚可,远处村落依稀,炊烟袅袅。这便是皇室的皇庄所在了。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有着高大榆树环绕的庄院门前停下。
这里并非寻常佃户村落,而是此前内务府派遣庄头在郑家庄皇庄管理田产、收纳租粮的“庄子房”,二进青砖瓦房,虽不奢华,却也齐整干净。几个未被清算,管理房屋的下人早已得了通报,几个下人疾步迎出,在道旁迎接请安。
车马在皇庄的“庄子房”前停稳,醇亲王载沣踏着随从安放好的脚凳下了车。
几个下人在道旁迎接,头埋得很低,姿态恭谨,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载沣目光掠过他们,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先抬眼扫视周遭。
载沣目光扫过眼前垂首的仆人、熟悉的庄院,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属于皇室的田亩。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庄稼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纸上谈兵的“实业”,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这片他将要亲手改变的土地上。
眼前这片所谓的“庄子房”院落,虽还算齐整,却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沉寂。
几株老树郁郁葱葱,反衬得屋瓦间的杂草有些扎眼。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田畴,阡陌纵横,但地块分割似乎有些零乱,与他想象中的“集中之地”颇有差距。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成熟作物的气息,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从远处村落传来,更显出一种并非井然有序的、散漫的生机。
“都起来吧。”载沣的声音平稳响起,却听不出喜怒。“进去说话。把那几个庄子的图册,还有丁口账,都再拿过来。”
载沣的步伐沉稳,率先向庄院内走去。
王忠捧着木匣子紧随其后,账房与文书们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各自的物品跟上。
一场从账房到田间、从蓝图到实地的关键丈量与筹算,即将在这座看似寻常的皇庄院子里,悄然展开。
厅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待载沣在上首坐定,下人们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前禀报:“王爷容禀,庄子……庄子上下十二顷地,自上月……清丈、清算之后,田亩册子倒是新造了,只是……只是各处田地分散,佃户们也多是承种祖辈旧地,一时……一时尚未能全然理顺统管。”众人额上已见汗,话也说得磕绊。
载沣静静听着,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他昨日翻阅册子时已觉零散,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更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此处的“皇庄”,名头虽在,实则更像一片产权明晰却管理松散的田产集合,与他计划中需要依托的、能够有效调动人力物力的“基地”,相去甚远。
载沣打断了领头回话之人继续请罪的话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忠:“去,让人寻一两个在此处耕种年久、平日里在佃户中稍有些威望、说话管点用的人来。要稳当些的。”
载沣略一沉吟,补充道,“告诉佃户,本王有事相询问与商议,让他将庄子里主要的、能做活的壮丁,也一并唤来此处。不必全到,但各姓各房要有能主事、能做活的人来。”
“嗻。”王忠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出了厅堂。他对如何与这些庄户打交道,自有其王府管事的老练章法。
载沣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局促不安回话的下人:“将清丈后的鱼鳞图册、新订的佃户契约底档,还有庄丁名册,都取来。”
又对随行的账房与文书道:“你们对照图册与实地,先初步圈划出东南向那一片较为平阔、临近水源(海河)、且尽量连成片的土地。约需三百亩上下,要标注清楚。”
账房与文书连忙应下,在下人取来图册后,便伏在侧边的八仙桌上,对比自己带来的地图册,就着窗外光线,铺开舆图,低声商议比划起来。
厅内暂时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与极低的讨论声。载沣端坐不语,目光却投向窗外。
他看到王忠的身影穿过场院,走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也看到田间地头,有零星的农人直起腰,向庄子房这边张望。
这片土地,这些依附于土地而生的人,即将因为他的一项决定,而迎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他需要听到这些直接耕种土地的人的声音,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他需要看到那些即将被征用的“壮丁”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这比任何账册上的数字,都更为真实,也更为关键。
王忠得了指令后,问过庄子房的下人,穿过场院,朝着炊烟最集中的那片佃户居住区走去。
没走多远,便瞧见村口老榆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身上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齐整,正是下人先前隐约提过的、在佃户里能说上几句话的沈老栓。
沈老栓一抬眼瞧见王忠这身王府管事的体面装束,心里便是一咯噔。
烟杆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忙不迭地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和紧张有些发僵,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已堆起深深的笑纹,连连作揖:“管事得您好!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可是庄子里那边有什么吩咐?”
他话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眼神却忍不住往王忠身后瞟,生怕跟着什么衙役或者拿着丈量绳索的人。
这皇庄的土地,前些日子才被民国政府派来的人拿着新奇仪器和皮尺,从头到尾细细量过一遍,闹得人心惶惶。
虽说最后也没加租加税,可这“官字两张口”,谁知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今王府管事又亲至,莫不是又要出什么新花样、新章程?沈老栓心里七上八下。
王忠脸上挂着王府管事常见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淡笑,虚扶了一下:“沈老哥不必多礼。是王爷的吩咐。”
“王……王爷?”
沈老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颤,“王爷……王爷他老人家……莅临咱们这庄子了?”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亲王爷,那是天上星宿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到这田埂边上来?
“正是。”
王忠点点头,言简意赅,“王爷有些关乎庄子未来的安排要晓谕大家,特命我来,请老哥帮忙召集一下庄里各房佃户能主事、能做活的壮丁,去主院外听候吩咐。王爷想见见大家,也说说话。”
沈老栓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亲临,还要见他们这些泥沟子佃户、壮丁?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是福是祸?
但他反应极快,深知此刻半点迟疑不得,立刻扭头朝自家土墙院里喊:“大牛!栓子!快,快出来!别摆弄那些破犁头了!”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半大小子应声跑出。
沈老栓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快,分头去,把咱庄子上姓赵的、姓李的、姓孙的……各姓当家的,还有家里最能干活的劳力,都叫到主院场坝上集合!就说……就说王府有要紧事,王爷亲自来了,让大家都去!快去,跑着去!”
两个后生虽也一脸茫然,但见老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砸起轻微烟尘。
打发走了儿子孙子,沈老栓立刻转回身,脸上的惊愕已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讨好、试探与极度不安的殷勤笑容取代。
他微微弓着背,侧着身子,几乎是用请的姿势引着王忠往回走:“王管事,您老这边请,这边请……这真是天大的事,王爷是龙子龙孙,能来咱们这穷庄子,真是……真是草芥们的造化。”
“只是不知……王爷有何示下?小老儿也好心里有个底,待会儿帮着安抚安抚大伙儿……”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王忠的脸色,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哪怕一丝端倪。
王忠步伐稳健,任由沈老栓在旁边引路、说笑、恭维,只偶尔“嗯”一声,或说句“王爷自有安排,去了便知”。
王忠深知,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不如让这些庄户亲眼见到王爷,亲耳听到王爷的话来得有效。
而沈老栓这看似热络的周旋,那笑容底下,是数十载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对任何来自上层变动的本能警惕与竭力顺应。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主院走去。
沈老栓嘴上不停,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他知道,今日这庄子,怕是要有地动山摇般的变化了。而他们这些依附于这片土地的人,就像田里的庄稼,只能随着这风雨摇摆。
午后申时,日头虽已偏西,光线却依旧炽烈,正是田间抢收抢种、除草灌溉的紧要时辰。郑家庄除去皇庄各乡绅地主家的佃户们,大多还在地头忙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
沈家大牛和栓子分头奔走在田埂阡陌之间,挨家传话。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分散的几十户佃户间荡开涟漪。
“啥?王爷来了?在主院?”
“集合?这节骨眼上集合?我那两亩豆子还没薅完草呢!”
“唉,官家的事,说叫你去,你敢不去?误了农时,总比得罪了王府强……”
“可知道是啥事?前番量地,这回集合,别是反悔又要加租子吧?”
“呸呸呸,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兴许……兴许是王爷体恤,发赏钱?”
“做梦吧你!赶紧的,把手头家伙放下,洗把手脸,别冲撞了贵人。”
抱怨声、嘀咕声、叹息声,在田间地头低声交织。
人们放下锄头、铁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屑,脸上带着疑惑、不安、疲惫,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好奇。
男人们招呼着自家或邻近田块的同伴,女人们则匆匆叮嘱半大的孩子看好弟妹、收拾农具,眼神里满是忧虑。
他们三三两两,从不同方向的田垄、沟渠边聚拢,沿着土路,向着那座平日很少靠近、代表着皇室权威的“庄子房”主院走去。
脚步不算快,有些人还频频回头望向自家未忙完的活计。路上相遇,免不了交头接耳,互相打探:
“老哥,你消息灵通,可听到点风声?”
“我哪知道?沈老栓家的孙子跑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只说是天大的事,王爷亲自吩咐。”
“莫不是……要把咱们的地……?”
“嘘!慎言!到了不就知道了?”
“这大日头下,耽误一晌午功夫,晚饭后还得点灯熬油来补上……”
人群渐渐汇集到主院外那片还算平整的夯土小广场上。
约莫来了七八十人,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几个年纪稍长、在各姓中说得上话的老者。
他们自发地聚成几个小堆,按亲疏远近站着,衣衫陈旧,面容黧黑,手脚粗大,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不安的低语像蚊蚋般嗡嗡响着,目光都齐齐望向那紧闭的院门,又敬畏地瞟一眼门口侍立的、穿着体面的王府随从。
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紧张与茫然。农忙时节的宝贵光阴,就在这等待与猜测中,一点点流逝。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略略西斜。
终于,院外传来一些杂沓而克制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低语与询问。王忠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厅门口,微微点头示意。
王忠快步走回主院正厅,向端坐等候的载沣躬身禀报:“王爷,佃户们基本都到了,约莫有七八十人,都是各家代表的壮丁或能主事的。”
载沣闻言,从怀中取出那块精致的镀金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下午四时一刻。他微微颔首,这个时辰,既未过早耽误太多农活,也留有足够时间交代事宜。
“走。”他起身,将怀表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子,神色平静地朝厅外走去。王忠与两名账房、文书连忙跟上。
他知道,与这片土地及其耕种者真正的对话,此刻才刚刚开始。他迈步向厅外走去,要去亲眼看看他未来“实业”所将依赖的、最基础的“材料”——人与地。
刚踏出厅门,步下石阶,眼前景象便映入载沣眼帘。不算宽敞的夯土广场上,黑压压聚着一片人。
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几张苍老的面孔,粗布衣衫,裤脚还沾着泥点,脸庞被晒得黝黑发亮。
人群并不十分安静,压抑着的嗡嗡议论声,如同夏日塘边的蛙鸣,此起彼伏。他们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召集感到困惑与不安,彼此交换着眼神,又忍不住望向那扇刚刚开启的厅门。
载沣站定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这些就是他皇庄上的“壮丁”,是他计划中未来工厂可能倚赖的劳力。他们身上带着土地最直接的印记——粗糙、朴实,也充满了未加雕琢的力量与……疏离。
王忠见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随即提气高声道:“王爷驾到——!”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有力,带着王府管事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叽喳声。
“唰”地一下,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廊下那位气度沉凝、服饰考究的年轻王爷身上。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直视。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慌慌张张地想要跪下磕头,却又碍于周围人站着,动作僵在半途,显得手足无措。
一片令人屏息的寂静笼罩了小小的广场。只有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的蝉鸣鸟叫声,以及风吹过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佃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尊贵无比却陌生异常的王爷,究竟要对他们宣布怎样石破天惊的消息。
王忠那一声“王爷驾到”的余音仿佛还在燥热的空气里震颤,广场上所有的叽喳低语便被一种更为厚重的静默彻底吞噬。
几十双眼睛,带着泥土生活赋予的浑浊与精明,不由自主地、又竭力克制地,悄悄投向廊檐下那道身影。
这就是王爷?
与许多人模糊想象中或戏文里描绘的、蓄着长须、顶戴花翎的“王爷”形象截然不同。
廊下那人极其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身姿挺拔如院中青松。
最扎眼的是那头——乌黑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着光洁的额头与脖颈,那根本该垂在脑后的、象征着某种不可违逆秩序的辫子,竟消失不见了!
身上是料子极好、暗纹流动的纱袍马褂,颜色素雅却透着说不出的贵气,脚上一双黑缎便靴,纤尘不染。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过来,没有太多表情,却自有一种山岳般的沉凝气度,让人不敢生出丝毫轻慢之心。
剪了辫子的王爷……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到令人心神恍惚的信号。一些老人心里打了个突,垂下眼不敢再看;年轻些的则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沈老栓到底经事多些,第一个从这巨大的视觉冲击与身份威压下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还在发愣的晚辈,自己率先深深地弯下腰去,口中高声道:“草民等,给王爷请安!王爷金安!”
这一声如同号令,惊醒了一片懵懂的人群。霎时间,广场上七八十个高低不齐的身影,无论是白发老农还是精壮后生,都跟着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参差不齐却又竭力整齐地问安声嗡嗡响起:
“给王爷请安!”
“王爷金安!”
“王爷……”
他们大多不惯于这种正式的觐见礼节,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紧张下的干涩,弯腰的幅度更是深浅不一。
但这片黑压压躬身的人潮,却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展现了对眼前这位年轻王爷所代表的权势,最直接、最本能的敬畏。
载沣的目光掠过这片向他低下的、带着泥土颜色的脊背,神色依旧平静。载沣就在这片混杂着敬畏、惶恐与极致好奇的注视请安中,缓缓开口。
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都免礼吧。”
众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慢慢直起身,却依然微垂着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或交叠在身前,广场上复又陷入一片等待宣判般的寂静。
只有沈老栓,偷偷抬起一点眼皮,迅速瞥了一眼王爷的脸色,心中那面鼓敲得更加急促了。这位剪了辫子、亲临田庄的年轻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载沣将众人的敬畏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向前缓行两步,更贴近廊檐边缘,让更多佃户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刻意放缓了语调,使之听起来不那么冷硬,带着一种尝试沟通的温和:
“诸位乡亲,不必过于拘礼。本王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庄子,也听听大家的话。”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几张看起来年纪较长的面孔上停留片刻,语气如同寻常问询:“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叫大家过来,耽搁活计了。今年春播夏耘,田里光景如何?雨水可还凑手?收成……瞧着比往年怎样?”
这几句关于农事收成的家常话,仿佛一股细微的暖流,稍稍融解了场上冰封般的紧张气氛。
几个老农下意识地抬起了些头,脸上皱纹舒展了些许。
有人小声嗫嚅:“回王爷话,今年……今年还算风调雨顺,麦子收成过得去,就是秋豆怕是要看后面老天爷脸色……”声音虽低,却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载沣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问到了更贴近他们日常处境的事:“前些时候,庄子里经过些变动,从前的管事庄头都不在了。如今这一大摊田地,十二顷地,各处分散,平日里耕种、缴租、遇上些沟渠修缮、邻里田界的小纠纷……诸事可还顺当?有没有觉得,比之以往,是更方便了,还是……反倒有些不便之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渐起微澜的池塘,激起了更深层的波动。
佃户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说“方便”?那是欺心之言,没了那个虽然可能贪墨但至少能把事情“管”起来的头儿,很多事确实变得推诿、杂乱,租粮交割、田亩调整都少了章程。
说“不便”?又怕王爷觉得他们是在抱怨,或是对之前的“清算”有微词。
沈老栓见众人踌躇,知道不能冷场,更不能让王爷觉得大家敷衍。
他硬着头皮,再次躬了躬身,斟酌着词句回道:“王爷体恤下问,是小民等的福分。这……这庄子里的事,自打……自打换了章程,各家的地亩倒是更清楚了,心里踏实。”
“只是……只是有些牵涉众家的事,比如用水先后、道埂维护,偶尔……偶尔难免有些商议不周、拖延的时候。大伙儿都是本分庄稼人,只盼着能把地种好,按时完粮,别出什么大的岔子就知足了。”
他的话圆滑而克制,既点出了缺乏统一协调的实际困难,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其他佃户也跟着点头,或小声附和“是这么个理儿”、“沈老说得对”,却无人敢更具体地诉苦或提要求,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王爷,想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窥探出今日召集的真正意图,以及这“不便”之后,王府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载沣耐心听着,从这些谨慎的言辞和众人神情中,他已对皇庄目前近乎“自治”却略显无序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体察。
载沣将沈老栓那番圆滑而克制的回答,以及众人脸上那种既不敢言苦、又难掩实际困扰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铺垫至此,火候已到。
他不再迂回,向前略略踏出半步,目光变得更为凝定,扫过全场,清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却又努力维持着方才那份沟通的温和表象:
“诸位乡亲的难处,本王知晓了。庄田管理,确需章程。”他略一停顿,让这句话沉淀下去,随即话锋如平静水面上投入巨石,陡然转向核心,“因此,本王此番前来,正有一桩关乎庄子长远生计的新章程,要与大家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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