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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职业经理人与机器采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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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立刻发问,只是将手中的信纸轻轻置于案上,用一方和田青玉镇纸压住,动作从容不迫。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反而让帐房先生额角渗出些许细汗。

载沣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冷与威仪:“来了?”

载沣的目光缓缓从帐房先生紧绷的脸上移开,落回案头荣氏兄弟的信笺上。他略一沉吟,指尖在信纸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正列着几项清晰的数字。

“账房先生来得正好。”载沣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郑家庄的皇庄,本王有意筹建两个实业工厂。一为织布,一为面粉。”

帐房先生肩头微微一震,捧着账簿的手更紧了些。皇室或王府产业虽多,但涉及此等“机器实业”,确是破天荒头一遭。

载沣不疾不徐,将荣氏信中所提的关要逐一道来,话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依上海那边行家的估算,这先期投入,大头在机器定购与厂房建造。蒸汽引擎、纺纱机、磨粉机等,皆需向信誉洋行订购,此一项,”

载沣顿了顿,目光扫过帐房先生,“根据机器型号、马力及当下洋商报价,约需银元四万至五万之谱。”

帐房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只将头垂得更低,耳朵却竖得极尖。

“厂房营造,包括砖石厂屋、锅炉房、物料仓库,并需开挖水井或引水设施,坚固实用为要,荣氏估算约需一万五千两。”

“此外,机器安装、调试,乃至聘请一二熟手技师指导,预留杂项开支,亦需五六千两。”载沣将荣氏兄弟提供的框架娓娓道来,如同在陈述一段既定的章程,显然已深思熟虑,“如此算来,这先期投入,至少需筹备六万两上下,方能启动。”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王府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余地:“自然,土地是皇室的皇庄之地,无需额外购置,可省去一笔巨款。庄内佃户壮丁,亦可酌情征用,付给工钱,既省了外雇之费,也算给庄户们添些进项。此两项,你核算时需仔细斟酌进去。”

载沣将视线完全投向帐房先生,语气虽淡,却蕴含着必须执行的命令:“今日告知你此事,便是要你根据府内账目,结合荣氏所列这些款项,做一份详尽的预算报表上来。各项开支务必缕析条分,何处可省,何处必不能减,潜在耗损亦需预估。皇室投资实业上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更要花得明白。”

帐房先生早已听得心头发紧,六万两!

这几乎是王府在天津所有庄子数年的净收。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躬身道:“嗻。奴才……奴才即刻回去,连夜核查历年庄田出入、府库结余,并参照王爷所示上海之成例,尽快厘清款项,做出详册呈报。”

“去吧。”

载沣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封书信,目光却已变得越发深邃。

烈阳将他沉静的面容映在窗棂上,一场源于深宫王府的实业之梦,就在这盛夏的蝉鸣声与即将响起的算盘珠撞击声中,悄然拉开了它复杂而充满挑战的序幕。

……

通读完毕,载沣缓缓靠向椅背,将这封信息量巨大的信笺轻轻放在案头。

信中的内容,既有切实的助力(物色到人才、提供了详细技术信息),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现实的困难(人才难求、南北差异、成本高昂),更微妙地表达了荣氏兄弟自身的立场与算计(非竞争、乐见其成、有限度的热心帮忙)。

这封回信,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南北方在工商实业领域的客观差距,也映照出合作者之间既相互需要又保持距离的复杂心态。

那两位留洋经理的履历和那份高出市价两成的薪水,尤其让他印象深刻——人才,是需要付出溢价去争取的稀缺资源;而现代工业的蓝图,就藏在那些冰冷的机器型号与工作原理说明之中。

他提起笔,又放下。

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与王文韶等人商议。

但至少,上海那条线,再次传来了实质性的回响。

他望向窗外,天津的午后闷热依旧,但此刻他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黄浦江畔的那缕带着机器机油味与商业算计气息的风,正穿越千里,吹入这间书房,与他整顿土地、创办实业的北方雄心,缓缓交汇。

醇亲王载沣看着荣氏兄弟的书信,指尖在光滑的信纸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阳光明媚,映着他眼中清晰而冷峻的决断。

上海来信中关于人才难得的叹息,与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认知彻底共鸣——北京城里那些还整日将“忠君”、“祖制”挂在嘴边,却对蒸汽机转速和复式记账法一窍不通的遗老遗少,在实业经营这条路上,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他们或许能写一手漂亮的八股策论,能背出历代田赋数额,但面对如何计算厂房的折旧、如何设定纱锭的产出定额、如何与洋行经理磋商机器价格,恐怕只能瞠目结舌,甚或鄙夷地斥之为“奇技淫巧”、“与民争利”。

他需要的,是如荣氏兄弟寻来的那般人物——留过洋,亲眼见过、亲手摆弄过那些轰鸣的钢铁巨兽;

在真正的西洋式企业里摸爬滚打过,知道利润是如何从精密的成本控制和高效的组织中挤压出来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天津这片仍弥漫着田土与旧权贵气息的地方,为他皇室真正建立起能造血、能立足的实业根基。

这不仅是“用人”,更是一种认知与依赖的彻底转向——从依赖旧式的忠诚与人身依附,转向依赖专业的技能与契约精神。

“王忠。”载沣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你即刻去天津电报局,向上海荣氏兄弟处发一封电报。”载沣略一沉吟,口述电文,字字清晰:“‘同意应聘,即刻北上。’就这六个字。”

“嗻。‘同意应聘,即刻北上。’奴才记下了。”王忠复述一遍,毫无迟滞。

“还有,”载沣叫住正要转身的王忠,思忖片刻,继续吩咐,“发完电报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转道去英租界,到怡和洋行,寻那位詹姆斯·霍普金森经理。”

王忠凝神细听。

“见到他,你就说,”

载沣的语速放慢了些,似乎在斟酌更得体的措辞,“‘本王有意诚聘一位通晓西洋事务的先生,暂充教师之职。不需教授孩童的ABC洋文,本王所需,是有人能系统讲解西洋经济学之要义,兼及土地、庄园经营之现代理念与成例。”

“盼其能循循善诱,释疑解惑。酬劳可从优,但须真有实学、善于讲授之人。’你明白了吗?”

王忠将这段话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躬身道:“奴才明白。王爷是要聘一位洋人西席,专讲经济与田庄经营的正经学问,需学问扎实、口才便给。奴才定将王爷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霍普金森经理。”

“嗯,去吧。两件事都需办得稳妥,速去速回。”载沣挥了挥手。

“嗻!奴才这就去办。”王忠不再多言,行礼后疾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载沣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红木书案的书信上。

“同意应聘,即刻北上”——这六个字,将把两位来自上海、带着新知识与新气息的经理人召至他的面前,成为他实业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而聘请洋人教师,则是他决心弥补自身与时代在知识体系上的巨大鸿沟。

他不再满足于从洋行经理或荣氏兄弟那里获得零碎的、服务于具体事务的信息,他要系统性地理解支撑西方工商业与现代农业的那套逻辑、理论与方法。

经济学、土地经营……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决定他的皇庄能否转型、他的工厂能否存活、他的家族能否在新时代延续的根本法则。

他知道,向洋人学习这些,比委托其管理商铺、甚至比投资实业更需要放下身段,也更为其旧日同侪所不容。

但这步,他必须走。实践(投资荣氏、整顿天津产业)与理论(系统学习)必须双管齐下。

只有自己先懂了,才能真正驾驭那些专业的人才,判断那些复杂的建议,在南北棋局与新旧激流中,做出不至于倾覆的决策。

日渐西沉,天津城热闹依旧非常。

而载沣知道,他派出的信使,正携着他的决心与期盼,奔向电报局的电键与洋行的会客室,将更多的变化与可能性,引入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别院。

未来的轮廓,就在这一封电报、一次聘请的尝试中,悄然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具挑战。

王忠领命匆匆离去后,醇亲王载沣书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他起身,从一旁上了锁的紫檀木柜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红木匣。

打开铜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河东区各处已重新更定地契、盖着民国天津县公署与土地清丈局鲜红大印的皇庄新契。

载沣将其尽数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展开来。

他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那份郑家庄皇庄的地契及相关测绘附图上。

此地他印象最深,亲临巡视过,亦是此次清丈风暴的起始之处。

图纸上,田亩四至以墨线精确勾勒,河湾、道路、村落位置一一标明。他手指沿着海河下游那个显着的湾处划过,心中反复掂量。

“是否还是最初选定的郑家庄?”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

优势是明显的:此处位于海河下游,水路运输便利,对于未来工厂所需原料(如小麦、棉花)的输入与产品(面粉、布匹)的输出,至关重要;

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便于厂房建设;且经过此番彻底清丈与庄头势力清洗,产权清晰,障碍较少,作为“试点”的象征意义与实操基础俱在。

然而,难点同样尖锐——人的问题。

郑家庄有佃户数十家,壮丁过百,皆世代依附于此片土地。

若在此辟地建厂,势必要占用大量现有耕地,这些佃户将何以安置?

骤然夺其生计,必生大变乱,非但工厂建不成,恐将酿成波及天津、授人以柄的大祸。这是他绝不能允许的。

载沣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郑家庄的图册。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巡视时所见及清丈报告中的细节。他迅速翻检出郑家庄周边其他几处皇庄的清丈汇总文书,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找到了!文书上清晰记载:在此番雷霆清丈中,通过追缴庄头及其党羽私下侵吞、隐匿的“黑地”,厘清历史模糊边界后,这几处皇庄合计多出了近两百亩未曾向任何佃户出租的“空余土地”。

这些土地或因产权不清长期抛荒,或被庄头私下经营未入公账,如今都已被明确登记在皇室新地契的“附属地”或“备用田”项下。

“有了!”载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个两全其美的构想迅速成形:将郑家庄因建厂而失去土地的佃户,部分或全部,迁移安置到这些周边皇庄的空余土地上去!

他立刻在脑中推演:郑家庄建厂,预计需占熟地约百五十亩,涉及佃户约二十余户。

周边皇庄新清出的两百亩空余土地,质量或许稍逊,但稍加整治,足以容纳这些佃户,并可仿照他拟推行的“永佃制”,给予他们长期耕种权,租额亦可从优核定,作为迁移补偿。

如此,失地佃户有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所,生计得以延续,怨气可平;皇室则顺利获得建厂所需的完整地块,且因妥善安置,反而可能赢得部分民心,至少免除了最直接的对抗。

当然,操作起来细节繁多:需逐一与相关佃户协商,订立新的租佃契约;需对迁移户给予一定的安家资助(种子、农具或少量银钱);

需协调各庄临时管理人(目前多是王府派员或留下的老实管事)做好接收准备;更需提防有人煽动,将“迁移安置”曲解为“驱离夺地”。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它利用了清丈带来的意外“红利”(空余土地),将安置成本内部消化,避免了向外界求购土地或引发大规模社会冲突。

“必须赶在那两位经理北上抵津之前,将此土地事宜敲定、落实!”

载沣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

上海来的经理,带来的是技术与管理的蓝图;而天津这边,必须为他们准备好可以施展的舞台——一块产权清晰、障碍扫除、人员初步安顿完毕的建厂土地。

决不能让人来了,却面对一地鸡毛、纠缠不清的佃户纠纷和土地问题。那将极大损害他的威信,也贻误宝贵的时机。

他当即伏案,开始草拟指令要点:

着王文韶、赵启明(若可暂时抽身)或指定可靠属员,即日再赴郑家庄及周边相关皇庄,实地复核空余土地位置、面积、地力情况。

秘密召集郑家庄可能受影响的佃户代表,以王府名义,宣布“工厂兴办、土地置换”之计划,出示周边空余土地资料,承诺优厚永佃条件及迁移补助,务必求得大多户同意(或至少不激烈反对)。

态度要诚恳,条件要实在,但底线必须坚持。

同步开始清理、平整郑家庄拟建厂地块,做出前期准备姿态,以促事情推进。

所有过程,需有详细记录,并随时密报。

他要打一个时间差,在两位上海经理带着现代工业的头脑北上的同时,他要用传统却务实的政治手腕,在田野间完成一场静默的土地置换与社会关系重组。

当经理们抵达时,他希望能指着一片已初步腾空、界限分明、潜在阻力被化解的土地,对他们说:“地,已备好。接下来,看二位的了。”

这将是他给即将到来的“实业时代”,献上的第一份扎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礼物,也是他作为皇室在津最高决策者,能否将宏伟蓝图与琐碎现实成功迎接的第一次严峻考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载沣的神情专注而坚定,仿佛已能听见海河湾处,未来厂房的奠基石,正随着他的谋划,一寸寸沉入即将改变命运的土地之中。

醇亲王载沣的书房里,天津夏日的炽热被厚厚的砖墙隔开,只剩下烛火摇曳与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他将荣氏兄弟寄来的厚厚一沓工厂资料、自己五月在上海考察时记录的笔记,以及天津本地几家洋行(主要是怡和、礼和)送来的报价单与说明书,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分作三摊,铺陈开来。

这已是他第三遍仔细对比研读。

事关皇室实业根基的第一笔巨额投资,他必须亲手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再品出其间的真味。

“直接在天津通过当地洋行购买,还是让上海荣氏方面代为订购?”这个看似简单的选择题,背后牵涉的利害,远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复杂。

他首先比对的,是“器”本身——机器的型号与品质。

荣氏的信中,明确推荐了美国“爱立斯”或“亨利·西蒙”牌的全钢辊磨粉机,以及英国“普拉特”牌的环锭纺纱机。

这些都是他们自家工厂正在使用、且经过市场检验的型号。

荣氏兄弟“造厂力求其快,设备力求其新”的经营方针,载沣深为认同。他翻看自己在上海福新、阜丰等厂考察时的记录,亲眼所见的正是这些钢铁巨兽日夜轰鸣,方能成就“兵船”牌面粉日产数千包的奇迹。

相比之下,天津洋行提供的机器目录则显得庞杂。

虽然也有欧美名厂产品,但型号新旧混杂,一些标注“最新式”的,需仔细核对才能发现与上海所荐型号在关键部件上存在代差。

怡和的霍普金森经理曾暗示,最新最好的机器,往往优先供给上海这样的贸易中心与老客户。

这一点,载沣在沪时也有耳闻,上海洋行竞争激烈,为了拿下大单,有时确能拿到更优的代理权或更新批次的产品。

其次,是“价”与“契”——价格、付款与保障。

他将两边洋行对同类机器的报价单并排放在一起,用一把象牙算尺逐项比对。

乍看之下,天津洋行的到岸报价,似乎比上海洋行的离岸价加上预估运费的总和,还要略低一些。这小小的价差颇具诱惑。

然而,当他细究条款,差异便显现出来。

上海荣氏方面提出的,是一个近乎“交钥匙”的打包方案:价格包含机器调试、初期技工指导,甚至承诺可协助培训操作工人,付款也可根据设备到场、安装、投产等关键节点分期进行,条件显然更优厚,也更让人安心。

反观天津洋行的契约,条款则严谨(或者说苛刻)得多,价格多为“离岸价”或“到港价”,后续的起重、安装、调试均需另付高昂费用,且对机器是否能适应北方气候、原料特性等问题,语焉不详,责任模糊。

载沣用手指敲击着那微小的价差,心中冷笑:这省下来的些许银两,恐怕远不足以覆盖那些隐藏在条款后的“未知之险”与额外开销。

再者,是“人”与“技”——安装、调试与日后的维护。

这是载沣最为忧心的一环。

机器是死物,让它转起来、转得好,靠的是活的人与知识。

荣氏企业能成功,不仅在于设备新,更在于他们重视技术人才,甚至自办工商中学、职工养成所来培养。

荣氏在信中承诺,若通过他们渠道购买,可派遣熟手技师随机器北上,驻厂指导直至生产平稳。这份承诺,价值万金。

而天津洋行呢?

他们可以派工程师来安装,但停留时间有限,收费按日计算。日后机器若出故障,或需更换配件,回复周期动辄以月计算。

载沣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天津的工厂里,一台价值数万两的机器因一个零件损坏而全线停工,管事们对着洋文图纸束手无策,只能望“洋”兴叹的窘境。没有可靠的技术后援,再先进的机器也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最后,是“时”与“势”——运输、组装与投产速度。

从上海购机,需走海路绕道津沽,长途颠簸,机器受损风险增高,且耗时更久。

在天津本地采购,若洋行有现货或能从华北仓库调拨,则能节省大量时间。

这对于急切希望看见厂房立起、烟囱冒烟的载沣来说,是个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他再次权衡:节省下的这一两个月时间,若因后续调试不顺、技工不熟而白白浪费,甚至导致生产出的面粉、棉纱品质不佳,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荣氏兄弟“开工力求其足”的经验告诉他,准备万全比仓促上马更重要。

载沣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书房内,只剩下三份渠道对比的无声陈列。

载沣在核心优势上进行了对比。

上海(荣氏)渠道:设备型号先进且经过实践验证;可提供安装调试、技工培训的“交钥匙”服务;有成熟的技术支撑和人才输送可能。

天津(本地洋行)渠道:理论到货周期可能稍短;初期报价表面略低。

关键是上海(荣氏)渠道:运输路途远,风险与耗时增加。

天津(本地洋行)渠道:设备可能非最新批次;价格条款隐藏后续成本多;严重缺乏可靠的技术支持与售后保障;总拥有成本和长期运营风险高。

天平已很明显地向一端倾斜。

购置机器,并非一锤子买卖,而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合作的开始。

他需要的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一套能持续运转、创造利润的生产体系。上海渠道提供的,正是这体系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可靠的技术移植。

那看似略高的前期投入,买的是“安心”,是“捷径”,是规避未来无数麻烦的“保险”。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荣氏信中关于“兵船”牌面粉如何畅销全国乃至海外,申新纱厂如何快速扩张的描述。

皇室在天津的实业,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起步就站在一个尽可能高的、稳固的台阶上。

多花一些银子,换取一个被实践证明成功的机器方案和一套现成的技术帮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心中已有决断。

提笔在荣氏兄弟的来信空白处,用朱笔写下两行小字:“机器采买,可全权委托荣氏代办。务求最新最佳之式,技工随行之事,乃重中之重,须载明契约。”

搁下笔,他仿佛已能听见,不久之后,从上海码头启航的货轮,将不仅载来钢铁的骨骼,更将载来现代工业的魂魄与血液,注入海河湾畔那片正在腾挪变化的土地。这一步棋,他要用充分的信任,去交换一个尽可能确定的未来。

醇亲王载沣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紫檀案几。窗外日色渐沉,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订购机器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

他自幼长在深宫,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治国策,何曾真正触摸过这机器运转、工厂经营的实质?

皇室贵胄的身份此刻反成了桎梏——那些洋行掌柜笑脸相迎的背后,究竟是诚信经营,还是视他为一窍不通、待宰的肥羊?

想到这里,载沣背脊微微发凉。

兹事体大,若真被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损失的不仅是白花花的银子,更是朝廷的颜面与本就艰难的自强之路。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一份关于上海实业近况的简牍,“荣宗敬、荣德生”几个字跃入眼帘。

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忽然被抽出了一根线头。

这荣氏兄弟不同,他们是真真切切在商海里搏击风浪的人,在上海那片华洋杂处之地扎根多年,与那些信誉卓着的洋行有着经年累月的交道。

哪家洋行货真价实,哪家惯于弄巧,他们心里自有一本明账。由他们经手或引荐的机器,那分量、那保障,终究是不同的。

载沣缓缓靠向椅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与其以己之短,搏彼之长,冒着巨大的风险去陌生的水域试探深浅,不如借水行舟。

这不仅是规避眼前的陷阱,或许,正是眼下最务实、最稳妥的一步棋。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敛去,书房内烛火跳动,在他沉静的眼中映出两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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