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狗孩(2/2)
他刻意將声音放得轻快,试图驱散方才的紧张气氛。
他的身份,便是这店中跑堂小二。
梁进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瘦子那张諂笑的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隨口反问:“哦店里有什么招牌,推荐一二”
瘦子搓著手,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必须是咱店里现做现蒸的大肉包!用的是上好精肉,配上独门香料,皮薄馅大,一咬满口流油。”
“刚巧这一笼就要出笼了,又白又香,保准客官吃了还想!”
梁进点点头,语气寻常:“那就来两盘,再沏壶粗茶。”
瘦子拉长了声调喝著:“好嘞!两盘大肉包,一壶粗茶!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他利落地转身,朝著通往后厨的帘子方向快步走去,经过柜檯时,与伙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含义不明的眼神。
伙夫也默不作声地跟隨著瘦子离开。
只有柳鳶坐在柜檯后,一手执笔,另一只手敲打著算盘,看起来在算帐。
烛光在她姣好却略显苍白疲倦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份与这荒店野景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心不在焉和隱隱忧虑。
隔壁桌的万佛寺四个和尚,也继续闭目诵经起来。
小玉在硬木凳上扭动了几下,如坐针毡。
她凑近梁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切地问道:“爹!我们就这么干坐著跟这群————怪人耗著”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闭目诵经的和尚,又警惕地瞟向柜檯后的柳鳶和通往后院的木门:“照我看,不如乾脆点!咱们直接动手,把他们都绑了!然后交给我————我最近从寨中兄弟那里学到了不少本事,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梁进却只是淡淡回答:“別急,还不到时候。”
他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指尖落处,正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
“这
“再观察观察。”
之前梁进使用【已面】观察这家野店的时候,不仅仅看到了野店之中的熟人,也看到了野店里头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大厅之下,地板泥土的深处,竟然被人为挖掘、修建了一个颇为宽的地下室。
那地下室绝非用於储藏菜蔬粮食那般简单,其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造型奇古的祭坛一只是这祭坛更加奇怪,不同於葬龙岭地底宫殿中的祭坛,也不同於天坑尸山下的祭坛。
祭坛看上去犹如一个小土堆,上供奉著三个青铜甗。
的口部是两组由夔龙组成的饕饕纹,夔龙长身卷尾,张口吐舌,显神威。
青铜在作为祭器使用的时候,一般是用於装人头的。
这三个青铜中,却盛装著一些黑色的犹如沥青一样的液体。
也不知是否是被用作祭祀的酒器使用。
可不知为何————
梁进在看向这些黑色液体的时候,却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它能够让梁进感觉心中有些不適,甚至有些————心惊!
也正是这种怪异的感觉,让梁进並不愿轻易表露出真正实力。
恰在此时。
一声刻意拖长了调子、带著殷勤与某种难以言喻亢奋的喝,打断了梁进的思绪:“热腾腾的猪肉大包子,来囉!”
只见瘦子用一个大木托盘,端著两盘堆得冒尖的雪白包子,以及一壶粗茶,脚步轻快地来到梁进桌边。
包子的热气蒸腾而起,带著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肉香与某种特殊香料的奇特气味,瞬间瀰漫在桌子周围。
“两位客官,请慢用!茶要是凉了,隨时招呼小的续水!”
瘦子將包子和茶壶一一摆好,动作麻利。
然后,他並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站在桌子不远处,扯下肩头那块油光发亮的抹布,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著旁边一张空桌的桌面,眼睛的余光,却如同黏在了梁进和小玉身上,尤其是小玉。
小玉伸手抓了一个最顶上的包子。
包子触手温热柔软,她习惯性地先掰开。
包子被掰开的瞬间,更加汹涌滚烫的肉汁香气喷涌而出,几乎形成一小股白色的蒸汽。
那味道极其浓郁,甚至浓得有些发腻,肉馅肥瘦相间,色泽油润,看起来確实诱人。
然而,小玉的鼻子只是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张稍微放鬆的小脸,骤然变色!
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混合了噁心与暴怒的铁青,只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她的嗅觉远超常人,对气味的辨別能力细致入微。
这包子馅料的香气之下,掩盖著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属於寻常猪羊牛马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还有一种————属於人类脂肪在高温下与其他香料混合后產生的、独特的“甜腻”!
“爹!”
小玉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她甚至忘了压低音量:“这包子肉不对!”
梁进一听,便也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一旁的瘦子听到这话,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鷙与警觉,但隨即又被那油滑的笑容覆盖。
他直起身,笑呵呵地凑近两步,问道:“这位小客官,咱这包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今早现宰的鲜肉,绝对新鲜!方圆几十里,就属咱家的包子最实在!”
小玉再也压抑不住,將手中掰开的包子,狠狠朝著瘦子那张諂笑的脸砸了过去:“敢给我们吃这种肉!你找死!!”
她说著抓起筷子,就想要朝著瘦子捅去。
滚烫的肉汁和油星子溅了瘦子一脸,烫得他“嗷”地一声低叫,下意识后退半步,用手去抹脸。
那笑容瞬间僵住,眼底凶光毕露,脸颊肌肉抽动,乾瘦的手背上青筋隱现,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这时,梁进却抬手制止了小玉接下来准备进攻的动作,然后对著瘦子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说著,梁进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锭在昏黄油灯下,反射出诱人的、沉甸甸的光泽。
“向你打听个事。”
梁进笑容依旧。
瘦子看到银子,又看看梁进脸上一脸和气的笑容。
最终,他抓起银子用嘴巴里稀疏的大黄牙咬了咬,最后笑道:“嘿嘿嘿嘿————客官想要知道什么,儘管问。”
“这方圆十里內,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事情。”
梁进说道:“我看这野店附近,往西边走不多远,有道断崖,崖下似乎有个挺深的天坑”
“我们过来时,离著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怪味,臭气熏天的。那地方,该不会扔了不少死人吧”
瘦子听到这个话题嘿嘿笑著,烛火照射在他那张猥琐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他回答道:“客官,您这鼻子和眼力,可真厉害!”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您猜得一点没错!那天坑里头啊————確实有死人,而且不是一两个,是非常多,多到数不清的死人!”
梁进適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和洗耳恭听的神情。
瘦子见状,谈兴更浓,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您想啊,这大旱连著四年,长州这片地,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就去年,逃荒的人从这条官道上过,那队伍,嘿,头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跟蚂蚁搬家似的。”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场景:“可这人啊,走著走著,就倒下了。今天倒几个,明天倒一片。开始还有人挖个浅坑埋一埋,到后来,谁还有力气也顾不上了。尸体就扔在路边,臭气能飘出几里地去!”
“后来没法子,咱们这附近几个村子还有点气力的人,就合伙,把那些死在路上的都往那天坑里扔。那坑深不见底,扔多少都填不满。起初还听见扑通”扑通”的响,后来连响都听不见了,直接就被那黑黢黢的坑口给吞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起来:“现在那天坑里头,早就成了恶狗的窝了!那些畜生吃了死人肉,眼睛都是红的,凶得很!成群结队,大白天都敢在坑边转悠。普通人要是夜里赶路,不小心靠近了,被它们盯上————嘿嘿,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生生被撕碎了拖进坑里当存粮!”
“所以啊,客官你们选择在咱这店里住下,真是再明智不过了!等天亮透了,结伴再走,安全!至於这包子嘛————”
瘦子还欲將话题引回包子上。
梁进却仿佛没听见,继续追问道:“我还曾听路过的行商提过一嘴,说那天坑里头,不止有野狗,好像还有什么邪乎的东西”
“说是有一只狗妖,已经能化形成人了,好像还是个半大娃娃的模样不知是真是假,店家可曾听闻”
他没有直接询问柳鳶,因为他心知肚明,柳鳶来到此地的时间定然不会太长。
从她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衣著气质,以及相对乾净的肤色指甲就能看出。
而这瘦子,一副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与这片荒芜腐朽融为一体的模样,知道的隱秘必然更多。
果然,瘦子听到“狗妖”二字,脸上掠过一丝混杂著不屑与某种更深意味的神情,他摆了摆手:“客官您说的,是狗孩”吧那可不是什么妖怪!那就是个被野狗养大的小娃娃,野人似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隨意,又带著点置身事外的漠然:“说起来,那狗孩的来歷,我还真知道点。”
“大概是————三年前开春那会儿,有一家三口,死在了离这不远的官道上。穿著打扮像是跑江湖的,身上还带著伤。当时围了不少逃荒的人看热闹。”
“还是我是我亲手把他们一家三口的尸首扔进那天坑里去的。”
一旁一直强忍怒火、死死盯著瘦子的小玉,听到这里,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她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著剧烈的颤抖:“你————你扔她下去之前————就没检查一下,她是不是还活著!”
瘦子闻言,像看什么稀罕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了小玉几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漠:“检查小客官,您这话说得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所当然”:“那是什么年月路上死的人比活人多!每个人自己明天能不能睁开眼都不知道,谁还有閒心、有气力去管一个倒在爹娘血泊里、看著就没气儿了的小娃娃是死是活”
“扔下去,一了百了,免得暴尸路边引发瘟病,那就是积德了!”
小玉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那你后来知道她和野狗活在一起————为什么不把她救出来!你就看著她跟畜生抢食!”
瘦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露出满口黄牙:“救出来哈哈哈————”
“救出来谁养你养吗还是我养这年头,能顾好自己这条贱命,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別人的死活关我屁事!”
小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梁进那只始终沉稳的手,更加用力地按回了凳子上。
梁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小玉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已浓得化不开。
隨后梁进又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锭同样份量的银子,再次“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那个小娃娃的父母,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他们不是寻常灾民,是武者还跟人动了手”
梁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知道他们的具体来歷,或者名號”
瘦子贪婪的目光粘在那锭新出现的银子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过,再次用牙验证,然后揣进怀里。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回忆道:“当然知道!那事儿当时闹得可不小,围观的人里三圈外三圈的。”
“那对夫妇,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不错。也不知道是仇家寻上门了,还是半路跟人起了衝突比试,反正打得挺激烈,刀光剑影的。”
“最后嘛————都躺下了。那男的胸口一个大血窟窿,女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和旁人的议论:“他们那个小娃娃,就趴在娘亲旁边,小脸煞白,一动不动,嘴边还有血沫子,看著像是被他们打斗时的劲风给震伤了內臟,当时就没人觉得她能活。”
“对了!”
瘦子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关键信息:“当时路上那些看热闹的逃荒人里,有走南闯北见识多的,好像隱约认出了那男的,说他使的武功路数有点眼熟,像是————叫什么名字来著————”
可就在下一刻,瘦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並没有顺著回忆说出那个名字。
相反,他猛地將脸转向小玉!
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那张溅著油污、瘦削猥琐的脸上,所有的諂媚、油滑、回忆的神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恍然、探究、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的古怪表情。
他咧开嘴,那排大黄牙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眼睛死死盯著小玉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小脸,嘿嘿嘿地低笑起来。
那笑声黏腻又阴冷,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能嗅得出我这十香肉”,还对当年那桩破事这么上心,问得这么仔细,反应这么激烈——
他的目光如同鉤子,在小玉脸上寸寸刮过:“我没猜错的话————”
“你就是当年那个没死透,从天坑里爬出来的狗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