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番子(1/2)
第780章番子
小玉瘦小的身躯在那一刻骤然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她凶狠地瞪著瘦子,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腾的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杀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口中那对异於常人的尖牙在隱隱发痒,一股原始的、暴戾的衝动在血液里叫囂扑上去,咬断这瘦子乾瘦的脖颈,听著那喉骨碎裂声,用他的血来洗刷此刻心头的剧痛与耻辱。
瘦子却仿佛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甚至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趣味。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面上另一个完好的大肉包,在手中掂了掂,那油腻腻的包子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晃动。
他扯开嘴角,露出那排令人不適的大黄牙,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怎么样,小客官这十香肉”的包子,是不是特別香我看啊,就適合你这种————小野狗。嘿嘿,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將包子往小玉面前的方向虚虚一递,隨即又收回,仿佛只是故意撩拨。
然后,他拍了拍手,掸去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油滑的假笑:“两位客官请慢用,小的后头还有一堆活儿要忙,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著通往后院的那道厚重布帘走去。
一副篤定安然、全然不將小玉的怒火放在眼里的模样。
“站住!”
小玉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急切而尖利刺耳:“你还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他们到底叫什么!”
瘦子的脚步连顿都未顿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质问。
他只是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后院昏暗的光线里。
这种赤裸裸的、有恃无恐的漠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小玉难以忍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就要追上去,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也要撬开那张令人憎恶的嘴!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再次按在了她的肩头。
“別急。”
梁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玉愤怒至极的脸庞猛地转过来,迎上樑进的自光。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目光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小玉沸腾的怒火上。
她不由得一愣。
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更复杂的情绪一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对往事的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对於“在意”这件事本身的惶恐。
她像是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炸毛小猫,凶狠的气势瞬间泄了,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里残留的迷茫。
“爹,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得的脆弱:“我不是非要在意这件事————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否认吗
可她明明在意得要命。
承认吗
那又仿佛承认了自己內心深处某个柔软而不设防的角落,让她感到不安。
梁进看著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笑了笑,伸出手臂,將小玉揽入怀中,大手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上揉了揉,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哪有人会不在意自己亲生爹娘的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手掌顺著小玉的脊背轻轻拍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你既然认了我这个爹,成了我的女儿,我就希望你能活得率性些,痛快些。”
“这世上大多数人,为了活命,为了生计,不得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憋在心里,委曲求全,看人脸色。”
“那样的日子太累,我不希望你过。”
他低下头,看著小玉那双渐渐恢復清明的眼睛,语气郑重了些:“你想知道的,一会儿,爹会帮你搞清楚。”
“现在,我也有一些问题,需要问问这里的人。”
小玉仰著小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梁进的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熨平了她心中激烈的褶皱。
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包裹了她,她靠在梁进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挣扎。
梁进这才鬆开她,站起身迈步走向柜檯。
柜檯后的柳鳶,早已將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放下了那本永远算不完的旧帐本,抬起头,烛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客官还有何事”
她的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敷衍,却也更显疏离。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劝这对父女离开的念头。
有些门,踏进来了,再想出去,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得飘向了不远处依旧闭目诵经的四个和尚。
即便那悲空武功高强,是难得的高手,可入了此局,恐怕也————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凉的嘆息。
这,或许就是各人的命数吧。
梁进在柜檯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柳鳶脸上,微笑道:“我看老板娘口音、气度,都不像是这长州本地人,更不像是常年在荒郊野店操持生计的。”
柳鳶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直接的视线,回答道:“原店主是我舅舅,去年病死了。”
“我是他唯一的外甥女,家中无人了,只好过来继承了这家店,混口饭吃。”
这套说辞,她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流畅自然,听不出破绽。
梁进闻言,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柳鳶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她黛眉微蹙,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即將告罄,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客官,与其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如好好对待你的女儿,珍惜一下————你们眼下还能在一起的时光。”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梁进方才座位方向那盘未动的包子,意有所指:“那肉包子,扔了吧,別再碰。还有,这店里其他人给你们端上来的任何东西,都別吃。”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那小姑娘若是饿了,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给她做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小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今天————无论她之前犯了什么错,都別骂她了。让她————开心一些吧。”
最后,她的视线转回梁进脸上,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她伸手从柜檯下取出一叠粗糙的草纸和一支禿头毛笔,轻轻推到梁进面前:“还有你。”
“如果你————在別处还有家人,还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都可以写下来。”
“若是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把信送出去。”
梁进看了看面前粗糙的纸笔,又抬眼看柳鳶。
她的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然。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玩味:“怎么听老板娘这话————倒像是在让我交代遗言一样。”
柳鳶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本旧帐本和算盘,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开始拨动算珠,发出“啪”的轻响,仿佛已经隔绝了外界。
跟一个將死之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能做的,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
梁进却没有离开。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鳶低垂的侧脸,忽然说道:“刚才我们想要进店投宿时,老板娘百般推脱,甚至不惜冷言冷语————现在看来,倒是出於一番好心,是为了劝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柳鳶拨动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梁进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入耳:“看来老板娘心肠慈悲,並非穷凶极恶之徒。”
“可为何——————要留在此地,与豺狼为伍,为虎作倀呢”
“为虎作倀”四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柳鳶內心深处某个最痛、
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你命都不长了,还有閒心来评判我”
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恼怒,语速快了几分:“真是可笑!不知所谓!”
梁进对她的怒火不以为意,视线转向野店那扇紧闭的、看似寻常的木板大门,语气平淡地反问:“门就在那里,我若现在想走,难不成————你们还不让我走”
柳鳶盯著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劝你最好別这样做。”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篤定:“留在这里,你起码还能再活两个时辰。”
梁进闻言,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隨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柜檯內外两人能够听清:“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群人,他们自称来自青衣楼”。”
“青衣楼”三个字甫一入耳,柳鳶拨动算珠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那双总是带著疏离和警惕的美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死死地盯住梁进,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在说谎。
梁进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敘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他们托我寻找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柳鳶。”
他顿了顿,自光与柳鳶对视:“他们还给我看了她的画像。画上的人————与你,有八九分相似。”
柳鳶的手,在柜檯下瞬间握紧。她的呼吸,已在不自觉间变得微微急促。
梁进观察著她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当时问他们,若是找到此人,是否要將其带回青衣楼他们告诉我————不用。楼主有令,不必打扰她的生活,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著便好。”
他看到了柳鳶眼底一闪而逝的震动和—————丝迅速泛起的湿意。
梁进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但他们也说了,若是她遇到难处,希望我若是机缘巧合遇到了,能够施以援手。”
柳鳶的心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鬆开。
一股混杂著酸楚、温暖、难以置信和浓浓感动的热流,汹涌地冲刷著她的心防。
那个人————他果然没有忘记自己!
即便自己当年选择与他分道扬鑣,即便自己可能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依然在暗中关注著自己,甚至派人来寻找、来保护————
这份沉甸甸的情义,让她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梁进的声音將她从翻腾的情绪中拉回现实:“我拿了人家的钱財,就一定会替人办事。所以————”
他目光湛然,看著柳鳶:“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难处,身不由己,或是有什么危险迫在眉睫————可以告诉我。
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柳鳶眼神复杂地看著梁进,那里面有犹豫,有挣扎,有久违的暖意,更有深深的戒备和怀疑。
往事歷歷在目,组织的严酷手段,同伴的惨痛下场,让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即便梁进的话说得如此恳切,甚至提到了“青衣楼”,但这会不会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是组织察觉了她的异心,派来试探她的人
內心的天人交战不过短短几息。
最终,理智和长久以来形成的警惕还是压倒了那一瞬间的情感波动。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梁进的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生硬,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不耐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青衣楼,什么柳鳶————与我无关。”
她重新抓起那本旧帐本,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没別的事,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算帐了。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梁进一眼。
梁进看著柳鳶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並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
他太了解柳鳶了。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且因为过往经歷,生性多疑,戒备心极重,绝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不过,种子已经种下,就够了。
就在梁进准备转身回到座位时一“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粗暴、急促、仿佛带著火气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连带柜檯上的烛火也跟著晃动起来。
紧接著,门外传来一阵粗鲁不堪的叫骂,夹杂著官腔特有的跋扈:“快开门!他娘的!耳朵聋了吗快给老子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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