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藤椅上的暖炉,粥香里的岁月(1/2)
(一)
爸,回去吧,雨又要下了。儿子紧紧地扶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道,但那话语中的催促之意却是难以掩饰。初秋时节,微风已略带丝丝寒意,轻轻拂过面庞,带来些许清冷之感。风中夹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它们在空中肆意飞舞,时而旋转几圈,宛如有人正在默默哭泣一般。
老周缓缓地点了点头,然而那双原本就有些混浊的眼眸此刻更是充满了不舍与眷恋,始终无法从眼前那块冷冰冰的石碑上移开视线。碑面上刻着逝者的名字和生平事迹,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张镶嵌其中的黑白照片。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刚经历过一场瓢泼大雨,这张照片竟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许多。
这张照片中的女子名为秀兰,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编成了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落在双肩上,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她上身穿着一件素雅而不失清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领口处系着一个小巧可爱的蝴蝶结,更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可人。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她那张绝美的脸庞,白皙细腻的肌肤宛如羊脂玉一般温润柔滑,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如同春花绽放时那般绚烂夺目的微笑,仿佛春日暖阳洒遍大地,让人不禁心生暖意。而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则恰似山中静静流淌的一泓清泉,澄澈透明、波光粼粼,又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璀璨夺目、光芒四射。透过这双眼睛,人们可以看到无尽的温柔与善良,仿佛这个世界都因她而变得美好起来。
此时此刻,站在镜头前的秀兰就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又好似一颗耀眼的明珠,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神始终未曾从身边那个男人——也就是她的父亲身上移开过半分,仿佛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默契和情感纽带,将彼此紧紧相连在一起。
四十多年的岁月,像电影胶片一样,在眼前缓缓流淌,一帧帧,清晰得能闻到当时的味道,摸到当时的温度。
初见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在县拖拉机站当学徒。那天,他去供销社买机油,就撞见了刚分配来当售货员的秀兰。她正踮着脚尖,努力想把货架顶层的酱油瓶摆整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阳光透过供销社的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老周的心,就像被那光晕烫了一下,“怦”地一声,漏跳了半拍。他忘了自己要买什么,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直到秀兰发现他,红着脸问:“同志,您要点什么?”他才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机……机油……”
那之后,他成了供销社的常客。今天买个螺丝帽,明天买包火柴,后天又说要买块肥皂。秀兰起初觉得他有点奇怪,但看他每次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买东西时也总是低着头,脸比她还红,便也明白了几分少女的心事。一来二去,两颗年轻的心,就在那个物质匮乏却情感纯粹的年代,悄悄靠近了。
“爸,您看,乌云又压过来了。”儿子的声音将老周从遥远的记忆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抬头,天空果然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垂着,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雨点已经零星地砸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走吧。”老周终于挪动了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儿子搀扶着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坐进车里,雨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物,也模糊了老周的视线。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更加鲜活起来,那是新婚夜的羞涩温柔。
那时的婚礼很简单,一间刷了白灰的土坯房,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是秀兰自己剪的,剪得格外喜庆。一张木板床,两条新被子,是秀兰攒了半年布票,又跟姐妹们凑了些,才扯了花布做的。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热闹的宴席,只有几个亲近的亲戚朋友,送了些搪瓷缸、热水瓶之类的贺礼。
送走了客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映着秀兰红扑扑的脸蛋。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他。老周也是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还是秀兰先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后来,他是怎么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很烫,微微地颤抖着。那一刻,窗外的月光也好,屋内的灯光也罢,都比不上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多了一份永恒的牵挂。
“爸,您累了吧?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儿子一边开车,一边轻声安慰。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累吗?是累。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里的空落。仿佛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那根柱子,突然就倒了,整个世界都跟着摇晃起来。
**(二)**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雨势渐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飘洒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儿子搀扶着老周上了楼。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却又似乎缺少了什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如秀兰在世时的样子。沙发上铺着她亲手缝制的沙发巾,茶几上的玻璃杯摆得笔直,阳台上还挂着几件晾干的衣服,是老周的。
自从秀兰走后,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住,想接他去自己家住,但老周不肯。他说,这里有秀兰的影子,有他们一辈子的回忆,他舍不得离开。儿子拗不过他,只好每天过来看看,帮他打扫打扫卫生,买买菜。
“爸,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倒杯热水。”儿子把老周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了厨房。
老周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全家福,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他和秀兰坐在中间,儿子儿媳站在后面,怀里抱着活泼可爱的小孙子。那时的秀兰,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笑容依旧温暖慈祥,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幸福。
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靠窗的那个角落。那里,曾经放着一把老旧的藤椅。那是秀兰最喜欢的椅子。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藤椅上,暖洋洋的。秀兰就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和他聊天。他则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着街坊邻居的趣事,说着孩子们的调皮捣蛋。偶尔,他会插一两句嘴,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份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藤椅的扶手,被他们两个人的手摩挲得光滑油亮,带着温润的光泽。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秀兰的体温,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有一次,小孙子调皮,在藤椅上蹦蹦跳跳,把一根藤条给踩断了。秀兰心疼得不得了,一边数落小孙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断了的藤条捡起来,琢磨着怎么修好。老周笑着说:“一把旧椅子了,坏了就坏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个新的。”秀兰却瞪了他一眼:“买什么新的?这椅子陪了我们多少年了?有感情了。再说,修修还能用。”
后来,秀兰找来了一些细铁丝,又找了些旧藤条,戴上老花镜,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把那根断了的藤条给绑好了。虽然修得不算完美,还有些痕迹,但椅子总算又能坐了。秀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想到这里,老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但眼角的泪水,却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爸,喝水。”儿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过来,看到父亲眼角的泪痕,心里也是一阵酸楚。他知道,父亲又在想妈了。
老周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温热。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小伟啊,”老周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妈……她最喜欢坐在窗边的那把藤椅上晒太阳了。”
儿子叫周伟,听到父亲这么说,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妈走后,那把椅子……我没舍得扔,搬到储藏室去了。您要是想它了,我明天就把它搬出来。”
老周摇了摇头:“不用了,放那儿吧。看到了,心里更难受。”他顿了顿,又说:“她走了,那椅子,也空了。”
是啊,椅子空了,心里,也空了。
**(三)**
晚饭很简单,儿子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豆腐,都是老周平时爱吃的。但老周却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爸,再吃点吧,您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儿子劝道。
“吃不下了,饱了。”老周有气无力地说。
儿子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和苍白的脸色,心里很是着急。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食欲不振,晚上也睡不好觉,整个人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带父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主要是心病,需要慢慢调理。
“爸,明天天气好了,我陪您去公园散散步吧?妈以前不也最喜欢去公园遛弯吗?”儿子试图转移话题,勾起父亲一点兴趣。
提到秀兰,老周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再说吧,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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