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藤椅上的暖炉，粥香里的岁月（2/2）

儿子知道，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他不再多劝，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

老周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儿子在厨房洗碗的哗哗水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这种安静，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以前，这个时间，秀兰总是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她时不时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最动听的生活交响曲。

他记得，秀兰的厨艺算不上顶尖，但她做的饭菜，却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爱的味道。尤其是清晨的那一碗粥。

年轻的时候，老周在拖拉机站上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秀兰总是比他起得更早，悄悄起床，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为他熬一锅热气腾腾的粥。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玉米粥，有时是大米粥，偶尔，她还会在粥里放上几颗红枣或者红豆，增加一点甜味。

粥熬得糯糯的，香香的。老周起床后，洗漱完毕，就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配上一碟小咸菜，或者一个她自己蒸的馒头。那一碗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填饱了他的肚子，让他一整天都充满了干劲。

后来，老周换了工作，不需要那么早起床了，但秀兰依旧保持着早起熬粥的习惯。她说，喝粥养人。再后来，孩子们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家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但清晨的粥香，却从未间断过。

每天早上，老周醒来，就能闻到从厨房飘来的粥香。那香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把他从睡梦中唤醒。他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秀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那一刻，老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爸，碗洗好了。您早点休息吧。”儿子从厨房出来，看到父亲呆坐着，便轻声说道。

“嗯，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老周说。

“我再陪您坐会儿。”儿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小伟，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儿子知道父亲的脾气，点了点头：“那好吧。爸，您晚上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撑着。”

“知道了。”

儿子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周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四）**

夜深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悄悄地爬上天空，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老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冰冷一片。以前，那里躺着秀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偶尔说梦话的声音，都是他最熟悉的催眠曲。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卧室的一角，也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秀兰前几年去北京旅游时拍的。照片上，他们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精神矍铄，笑得格外开心。他搂着她的肩膀，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秀兰一辈子操劳，拉扯大两个孩子（除了儿子小伟，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几乎没享过什么福。老周一直觉得亏欠她。退休后，他攒了点钱，执意要带她出去走走，去看看首都北京。

秀兰起初舍不得花钱，说：“都一把年纪了，还跑那么远干嘛？在家待着挺好的。”老周却坚持：“不行，必须去。年轻的时候没时间，现在退休了，孩子们也大了，咱们也该享享清福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天安门吗？”

拗不过老周，秀兰只好答应了。那趟北京之行，秀兰玩得非常开心。她像个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她激动得热泪盈眶；登上长城，她张开双臂，大声喊着：“我登上长城啦！”；在故宫里，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听着导游的讲解，仿佛穿越了时空。

老周跟在她身后，拿着相机，不停地给她拍照。他想把她最美的笑容，最快乐的瞬间，都定格下来，留作永恒的纪念。

现在看来，他当时的决定是多么明智。至少，他还有这些照片，可以让他在思念她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仿佛她还在身边，从未离开。

老周抚摸着照片上秀兰的笑脸，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能听到她的笑声。

“秀兰啊，”他轻轻地对着照片说，声音哽咽，“你说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你走了，我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啊？”

他想起了养育儿女的含辛茹苦。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两个人的工资不高，要养活两个孩子，还要赡养双方的老人。秀兰总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很少给自己买新衣服，一件衣服总是穿了又穿，补了又补。但她却从不亏待孩子，总是想办法给他们买好吃的，买新衣服，让他们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小伟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半夜发烧。那时候没有出租车，每次孩子生病，都是老周背着孩子，秀兰跟在后面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秀兰的手冻得通红，但她却紧紧地抓着老周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女儿小时候调皮，有一次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把胳膊摔断了。秀兰抱着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自责了好几天，说自己没有看好孩子。那段时间，她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去医院照顾女儿，还要回家给老周和小伟做饭，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周看着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替秀兰分担一些，但秀兰总是说：“你上班累，家里的事，我能行。”

那些艰苦的岁月，因为有了秀兰的陪伴和支撑，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成家立业。

当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老周和秀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好好地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了。可没想到，幸福的日子，却那么短暂。

秀兰是前年查出患了癌症的，晚期。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把老周打懵了。他不相信，那个一直那么坚强、那么乐观的秀兰，怎么会得这种病？他带着秀兰跑遍了各大医院，中西医都看了，吃了无数的药，受了无数的罪，但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

秀兰自己倒是看得开，她拉着老周的手，笑着说：“老周啊，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命。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你。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孩子们担心。”

老周当时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秀兰，你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现实是残酷的。秀兰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最后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周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病床前，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按摩，陪她说话。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弥留之际，秀兰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紧紧抓着老周的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老周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她在说：“老周……粥……粥熬好了……记得……喝……”

那是秀兰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到这里，老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