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人间烟火(2/2)
(四)冬夜里的暖炉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北风卷着雪籽敲打着玻璃窗。老周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塞进炉膛,橘红色的火光从炉口溢出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秀兰正坐在缝纫机前赶制棉袄,嗒嗒的机杼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成冬日序曲。
明天小年,得多包些饺子。秀兰放下针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台上摆着刚腌好的芥菜疙瘩,玻璃瓶里的腊八蒜泛着翡翠般的绿,墙角的竹篮里堆着给孙子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细密得像春天的雨丝。
老周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作响。他从床底下拖出木箱,翻出用红布包着的相册。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翻开第一页就是他们的结婚照。二十岁的秀兰梳着两条麻花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难掩眼里的清亮;二十二岁的老周穿着借来的中山装,站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嘴角却紧张得微微颤抖。
那时候你可真瘦。秀兰凑过来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年轻的脸庞。老周嘿嘿笑着翻到下一页,是儿子周岁时的全家福。黑白照片里,秀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温柔;老周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张记得不?老周指着张褪色的彩照,照片里他们站在长城烽火台上,背后是连绵的群山。那年儿子刚考上大学,他们第一次出远门旅游,老周特意买了台傻瓜相机,结果紧张得忘了摘镜头盖,大半卷胶卷都拍了空景。
后来你还跟卖相机的吵了一架。秀兰笑得眼角湿润,老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不是心疼钱嘛。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极了变幻的岁月。
缝纫机突然卡住了线头,秀兰俯身去摆弄时,老周赶紧递过顶针。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生儿子时难产,在产房里折腾了整整一夜,他守在门外,听着她痛苦的呻吟,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冷不冷?老周把暖水袋塞进她怀里,橡胶外皮已经起了裂纹,却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秀兰把暖水袋贴在腰上,忽然说:明天去看看王婶吧,听说她老伴儿走了。老周沉默着点点头,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煤。
窗外的风雪渐渐平息,月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老周把相册仔细包好放回木箱,秀兰已经把棉袄缝好了大半。炉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银针在布面上穿梭飞舞,仿佛在编织着时光的锦缎。
脚冷不?老周脱下棉鞋,把秀兰的脚捂在怀里。她的脚总是冰凉,尤其是冬天,无论怎么焐都暖不热。结婚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直到天明。
都老夫老妻了。秀兰嘴上嗔怪着,却把脚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炉火噼啪作响,暖水袋散发着温热,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在这间温暖的小屋里,岁月仿佛凝成了永恒的琥珀。
(五)春日的菜畦
惊蛰过后,院角的菜畦开始泛出绿意。老周扛着锄头翻地时,秀兰正往竹筐里装去年晒干的菜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墙角的迎春花已经绽开了星星点点的黄。
当心脚下的石头。秀兰叮嘱道,把竹筐放在田埂边。老周了一声,锄头落下的力道却突然轻了许多。去年秋天他在工地摔断了腿,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重活计到底是力不从心了。
秀兰看出他的窘迫,接过锄头说:我来吧,你歇着。老周不肯,固执地夺过锄头:这点活儿算啥。可刚翻了两下行就开始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秀兰没再争执,只是默默地帮他捡起草根石块,两人的影子在菜畦里渐渐重叠。
今年多种些黄瓜吧,孙子爱吃。秀兰蹲下身撒种,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老周拄着锄头喘气,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搬进这院子时的情景。那年头物资匮乏,他们在院角开垦了片荒地,种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秀兰每天下班就往菜地里钻,皮肤晒得黝黑,却笑得比盛开的西红柿还要灿烂。
那时候你总说,等老了就种种菜养养花。老周忽然感慨,秀兰直起身捶捶腰:这不是老了嘛。春风拂过院墙,带来邻家的桃花香,菜畦里刚撒下的种子,仿佛已经开始悄悄萌芽。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老周搬出竹椅坐在菜畦边,看着秀兰弯腰劳作的身影。她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却依然带着种沉静的韵律。泥土在她指间翻飞,仿佛在编织着绿色的诗行。他忽然觉得,这平凡的日子就像这菜畦,需要用耐心和爱去浇灌,才能收获满满的幸福。
歇会儿吧。老周递过毛巾,秀兰擦汗时,他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四十年的光阴,仿佛就在这一锄一犁间悄然流逝。从青涩的新媳妇到鬓染霜华的老妻,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步履蹒跚的老者,他们就像这菜畦里的藤蔓,相互缠绕,彼此支撑,在岁月的风雨里结出了最饱满的果实。
夕阳西下时,菜畦终于整理完毕。秀兰把最后一把菜籽撒下去,老周用锄头轻轻覆土。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新翻的土地在暮色中泛着油光,仿佛看见了夏天满架的黄瓜、秋天沉甸甸的茄子,和冬天窗台上晾晒的干辣椒。
回家吧,该做晚饭了。秀兰挽住老周的胳膊,他的手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却依然坚实有力。两人慢慢往屋里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织成温暖的形状。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暮色中的霞光融为一体,在这平凡的烟火人间,藏着他们最珍贵的岁月情长。
(六)岁月的沉香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缠绵不绝,老周撑着油纸伞站在墓前,看着照片里秀兰温柔的笑脸。雨丝打湿了他的鬓发,却冲不散墓碑上爱妻王秀兰之墓几个鎏金大字的温润光泽。
儿子儿媳站在身后撑着伞,孙子抱着束白菊,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雨珠。老周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指尖触到石碑上凹凸的纹路,就像触到秀兰手掌的温度。
妈最爱吃您包的饺子。儿媳轻声说,老周点点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去年冬天秀兰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落雪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临走前她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粥...还在锅里...
老周每天都会去厨房看看,仿佛秀兰还在灶台前忙碌,蓝布围裙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他学着熬她常做的姜粥,却总也熬不出那个味道;他试着腌她爱吃的芥菜疙瘩,却掌握不好盐的分寸;他想给孙子织件毛衣,针脚却歪歪扭扭,像蹒跚学步的孩童。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中,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老周把带来的菊花放在墓前,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在墓碑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忽然想起秀兰走的前一天,阳光格外好,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他们的结婚戒指,轻声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爸,回去吧,雨又要下了。儿子扶住他的胳膊,老周点点头,却舍不得挪动脚步。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秀兰笑靥如花,仿佛从未离开。四十多年的岁月在眼前缓缓流淌,从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到新婚夜的羞涩温柔;从养育儿女的含辛茹苦,到相濡以沫的岁月沉香;从清晨的粥香到深夜的灯火,从午后的藤椅到冬夜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