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青州军库银失窃案(1/2)
朔风卷着砭骨的寒意,撞得中军大帐的毡帘簌簌作响,帐内燃着的三两根牛油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灭不定,将帐内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张希安半蹲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缓缓拂过尸身早已失去温度的衣襟。那是青州军守库亲兵的制式号服,粗麻布的料子被血渍浸透,硬邦邦地黏在皮肉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他的指腹碾过领口处一道细微的褶皱,那褶皱里还卡着半片干枯的草屑,想来是死者倒地时蹭到的。就在这时,鼻尖忽地一动,一股极淡的异香,混着浓重的血腥气钻了进来,直冲肺腑。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草药味,是酒气。
清冽、辛辣,带着一股子烈火烧过喉咙的冲劲,是青州本地酿的烧刀子的味道。这酒味不似寻常饮酒后散出的浊气,反倒像新启封的酒坛裂开了道细缝,那股子凛冽的醇香争先恐后地往外溢,清清爽爽,丝毫没有久置后的滞涩。
张希安的眉峰骤然拧起,眉心蹙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俯下身,将脸凑近那具尸身的领口,又仔细嗅了嗅。没错,就是烧刀子。而且这酒味尚浓,绝不是昨夜值守前饮下的,更像是在值守途中,被人劝着喝了不少。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千斤重的铁砣。
青州军的巡逻队与守库兵,皆是他亲手精挑细选的老卒。这些人个个身手利落,更重要的是,军纪严明,作风硬朗。营中规矩森严,寻常时候,即便是营中聚饮,都要提前报备,列明人数、时辰、饮酒种类,层层审批,绝无例外。更别提是守库值守的时辰,那是连沾酒都要按军法处置的重罪。
今夜值守饮酒,绝非自愿。
张希安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这酒味做不得假,分明是有人刻意劝的。能让这些守规矩守了半辈子的汉子放下戒心,甘愿在值守时破戒饮酒,那劝酒者的身份定然不低,要么是军中素有威望的老将,要么便是与这些亲兵相熟的袍泽,甚至,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一股怒火,混杂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妈的!”
一声低骂从齿缝间迸出,张希安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腰间悬挂的佩刀“哐当”一声撞在身侧的案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刀鞘是上好的鲨鱼皮裹的,此刻却像是淬了冰,凉得人指尖发麻。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支鎏金令箭,那令箭是纯铜打造,沉甸甸的,握在掌心硌得慌。他手臂猛地一扬,朝着帐门外掷去,令箭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笃”地一声钉在了帐门的木柱上,箭尾的红缨还在微微颤动。
“传令!”
张希安的声音像是被寒霜冻过,又像是被烈火淬过,嘶哑中带着裂帛般的锋利,穿透了帐外呼啸的风声,直震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到大帐议事!逾时不到者,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帐外的亲兵显然是被这股怒气震慑住了,连应声都带着几分颤音:“小的这就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们高声传令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朝着军营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风更急了,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毡帘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着鼓点。
张希安负手立在帐中,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那八具盖着白布的尸身上。白布下的轮廓僵硬而单薄,那是八个鲜活的生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本该在换防后,回到家中,喝一碗热汤,抱一抱妻儿,如今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这冰冷的大帐里,连眼睛都没能闭上。
而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库银,整整十四万两,不翼而飞。
那是青州军今年的嚼裹,是他豁出老脸,才一点点筹来的活命钱。是给弟兄们过冬的棉衣钱,是给伤残将士的抚恤金,是开春后添置军械的军饷。
如今,钱没了,人也没了。
张希安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连日操劳的疲惫,更是怒火攻心的焦灼。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报!左翼校尉周显、右翼校尉林岳、后营校尉孙承宗……诸将皆已到齐,在帐外候命!”
亲兵的通报声刚落,张希安便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摇,险些熄灭。紧接着,一群身披重甲的将领鱼贯而入,个个身姿挺拔,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接到传令后,连清理都来不及,便匆匆赶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本就不算宽敞的中军大帐,便被挤得满满当当。甲胄碰撞的叮当声、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帐内交织。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营帐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尖,没人敢抬头去看主位上那个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男人。
张希安端坐在案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帐内众人。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案上那本染血的账册。账册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此刻却被血渍浸透,晕开了一大片黑褐色的印记,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前几日,我刚从青州府富商那里筹来的十四万两库银,丢了。”
一句话落下,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守库的八个弟兄,也死了。”
张希安的指尖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本账册的纸页里。他抬眼,目光如刀,凌冽地扫过众人,像是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
“昨晚,戌时到寅时,换防值守的时辰,你们都在哪?做了什么?一个个说,不许有半句隐瞒!”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帐顶盘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过了半晌,站在最前列的一名校尉才缓缓躬身,他身上的甲叶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人名叫周显,是左翼营的校尉,为人素来沉稳,是张希安颇为倚重的将领。
他垂着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统领,卑职昨夜轮休,一直在家中陪老母。老母近来风寒未愈,卑职守在床前,煎药喂水,未曾离开半步。邻居家的王大娘,昨夜还来送过姜汤,她可以作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