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银劫寒营(1/2)
青州的年初,天总是亮得迟。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头,将最后一丝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连带着将军府的青砖黛瓦,都浸在一片湿冷的寒气里。
书房内却透着几分暖意。张希安坐在梨花木案后,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银子总算是够了,张希安长舒一口气。
紧绷了数十日的心弦,终是松了半寸。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像是被案头那杯温酒的暖意化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他抬手端起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出他鬓角的乌黑。年关刚过,他已是二十二岁,自束发从军起,守青州大半年年,大大小小的事处理了不少,却从未像这阵子这般心力交瘁。毕竟,刀剑相向是勇夫之能,筹银募饷,才是真正磨人的硬仗。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醇厚的暖意,刚要熨帖住那点疲惫,窗外却陡然刮起一阵狂风。风势极猛,卷着残雪砸在窗棂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窗而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得近乎癫狂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直逼书房而来。
张希安眉头一蹙,刚放下酒盏,书房的木门便被人猛地撞开。“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的脆响刺破了室内的静谧。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汹涌而入,瞬间吹散了帐内的酒暖。
闯进来的是军需官。他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碎了地上的砖缝,此刻却像是丢了魂一般,官服下摆沾满了泥雪,乌纱帽歪在一边,露出额头上青紫的磕碰痕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连话都说不连贯,只是死死盯着张希安,声音抖得像风中摇曳的残烛:“统领大人!统领大人!”
张希安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衣袖扫过案头,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只刚斟满温酒的白瓷茶盏应声落地,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温热的酒液泼洒在刚拟好的军演章程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墨迹。
“慌什么!”张希安的声音沉得像冰,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李通,“天塌下来了不成?说清楚!”
军需官像是被这声呵斥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闷响。他的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汗水和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砖面。
“银……银子……”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十、十四万两千五百两!全没了!库房……库房空了!”
“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希安的耳边炸开。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清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揪住李通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军需官的官服本就单薄,被他这么一扯,领口顿时变形,露出脖颈上冻得青紫的皮肤。
“你再说一遍!”张希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戾气,双目赤红,眼底的血丝根根分明,“银子怎么了?库房怎么了?!”
军需官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了……真的没了!小的……小的一早去库房点验,刚推开大门,就看见……就看见满地的尸体,库房里的银箱,一个都不剩了!”
“十四万两千五百两!”张希安猛地松开手,李通重重摔回地上,发出一声痛哼。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猛地一掌拍在身侧的梨花木案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桌角竟被他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溅了他一身。
“看库的弟兄呢?!”他咆哮着,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巡逻的几个人呢?!他们是死人吗?!”
李通趴在地上,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如同筛糠:“死、死了……巡逻的六人,守门的二人,全……全倒在库房内外!小的……小的清点过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废物!一群废物!”张希安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身侧的杌子,“你是干什么吃的?!军需官是怎么当的?!库房重地,你是怎么巡查的?!十四万两银子,活生生让人搬空了!青州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开春军演迫在眉睫,骑兵营扩建的战马、甲胄,全指着这笔银子;成王殿下离营时,曾拍着他的肩膀说,青州军是北疆的屏障,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可如今,银子没了,看库的弟兄死了,他拿什么向成王交代?拿什么向青州数万将士交代?连自己的军饷都看不住,何谈守卫疆土?何谈保家卫国?
青州军的脸,今日怕是要被这伙天杀的贼人,狠狠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传令!”张希安猛地拔出身侧的佩刀,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即刻关闭青州四门!城门守军严加盘查,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青州军营,全营戒备!凡无故擅离营帐者,斩!备马!随我去库房!”
亲兵早已闻声赶来,闻言不敢怠慢,匆匆领命而去。不多时,府外便传来了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张希安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寒风迎面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的寒意,比这腊月的寒风更甚,冷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颤。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被牵到面前,马鬃上还凝着白霜。张希安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城外的军需库房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雪沫子打在马靴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街上的百姓早已被这阵仗惊得躲回了家中,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残雪,在街巷间呼啸穿梭。
张希安伏在马背上,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脸颊发麻,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与惊悸。十四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按军中规制,每箱银子装三千两,十四万两千五百两,便是足足四十七箱半,少说也有数千斤重。这伙贼人,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库房,又是怎么将这么多银子搬运出去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看库的八名弟兄。那巡逻之人都是军中挑选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尤其是守门的两个,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可他们竟全都死了,连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这伙贼人的手段,实在是太过诡异,太过狠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