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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赌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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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和其他汉子愕然转头,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灯笼,以及灯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小十三和车夫),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在这正在严加整饬的城南街区,深夜被官差撞见追债逼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们认得那身官袍品级不低!

跑?巷子只有一头出口,已经被堵住。

打?对方人虽不多,但穿着官服,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而且袭击官差,那可是重罪!

几个汉子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不敢与周桐他们对视。

捂着妇人嘴的那汉子也慌忙松开了手。

那妇人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从人缝中钻出,抱着孩子踉跄扑到周桐脚边,砰砰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这些人……这些天杀的恶棍!他们设局坑害我男人,引诱他去赌,输了钱就逼债!还要抢民妇去卖!他们无法无天,十恶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三口吧!”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周桐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理会妇人的哭诉,而是抬手虚按了一下,沉声道:

“都先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压抑的抽泣和孩子细微的呜咽。

周桐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又看向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老五,缓缓开口:

“本官与和大人路过,听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无非是债务纠纷。王老五,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刀疤脸见周桐问话,且语气还算平静,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样子,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回……回大人话!”

他偷偷抬眼,借着灯笼光看清了周桐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这张脸,如今在城南,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不是那位刚刚端了船帮、风头正劲的周桐周县令吗?

旁边那个胖的……莫非是户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点下来,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贵坊’看场子的,弟兄们都叫小人疤子。这王老五……确实欠了我们坊里十五两银子,有借据为证,是他亲自画押的。

最初他只借了五两,说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药。我们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谁曾想……他拿了钱,药是抓了,转头却又钻进赌档,输了个精光,回头又来找我们借……如此反复几次,利滚利,便到了十五两之数。我们催讨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实在是……”

“你胡说!”

那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嘶声道,

“是你们!是你们的人整天在街面上晃荡,说什么‘小赌怡情’、‘手气旺了能翻身’,变着法儿拉我男人下水!他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就是被你们的人硬拉进去的!

输了钱,你们又假惺惺借钱给他翻本,越陷越深!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

刀疤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只能闷声道: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强拉人进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谁?我们借钱,也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周桐听着双方的辩驳,心中已然明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沉沦轨迹:

从好奇到涉足,从小输到大输,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贷试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终家徒四壁,妻离子散。

放贷的赌坊固然可恶,利用人性弱点设局牟利,但赌徒自身的贪欲和自制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声音平静无波:

“王老五,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可……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又病着……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万一赢了,就能……”

他说不下去,只剩下懊悔的呜咽。

周桐心中暗叹。

赌到最后,果然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脸见王老五承认,连忙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坊主已经发话,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钱,就要拿小的们是问。小的们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闻言,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丈夫理亏,只能哀哀哭泣,抱着孩子的手臂不住颤抖。

巷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

周桐感到了棘手。

这件事,黑白并不分明。

若按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观念和律法,组织赌博、发放高利贷是违法犯罪行为,应受严厉打击

而沉迷赌博、借贷不还,虽有过错,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帮助和教育,特别是其家人属于无辜受害者,应受保护。

处理起来,往往是打击赌场和放贷者,对赌徒进行惩戒和帮扶,追缴非法所得,保护受害者权益。

可这是古代。

大顺朝律法虽然也禁止民间重利盘剥(利息过高违法),对赌博场所也有管制,但执行起来往往因地、因人而异。

像城南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赌坊、放贷与各种灰色产业盘根错节,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纯粹的“打击”,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起纠纷,债主手持“合法”借据(利息是否合法需核查),欠债人确实违约,从“契约”角度看,债主追讨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这“道理”建立在诱导赌博的恶行之上。

这就是古代基层治理中常见的灰色地带和情理法冲突。

周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带着询问:

这事儿,按“规矩”,通常怎么处理?

和珅一直抄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周桐看来,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能怎么处理?民不举,官不究。如今闹到眼前了,无非是调和。赌债不受律法全力保护,但白纸黑字,硬要不认,也说不过去,容易落人口实,说你偏袒赌徒,坏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

“让赌坊减免部分利息,算是给个面子,也显得他们‘仁义’。

让这王老五限期还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于怎么还……

他可以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里干活抵债。若实在还不上,或赌坊不肯减免……

那就只能按‘经济纠纷’先记下,让他们自行协商,只要不出人命、不强抢民女,官府也懒得管到底。至于这妇人说的‘引诱’……空口无凭,查无实据,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现实,也很折中。

双方各退一步,赌坊少收点钱,换得官方面子和平息事端

赌徒得以喘息,用劳动还债

官府则展示了存在感和调解能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至于公平和正义?

在这种底层泥潭里,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方法或许能解决眼前,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夫妻,看着那襁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低头、眼神却仍带着江湖戾气的汉子。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问王老五:

“总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计,确切数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头,刀疤脸连忙答道:

“回大人,连本带利,确确实实是十五两整。借据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地递过来。

十五两银子。

周桐心中迅速换算了一下。

在大顺朝,一个普通农户或城市底层手工业者,一年的纯收入或许也就十到二十两银子。

十五两,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足以让人卖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绝路。

对于赌坊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流水,对于王老五一家,却是灭顶之灾。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面泥洼巷最里头那个快要塌了的棚子里……”

周桐点点头,忽然道:

“这十五两银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话一出,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化为汹涌的泪水,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青天……青天大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赌!绝不再赌了!”

刀疤脸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官府老爷替一个赌徒还债?

闻所未闻!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桐,却没说话。

周桐抬手制止了王有田夫妇的磕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话别说得太满。本官这钱,也不是白给的。明日巳时初刻,你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来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们做,也算是给你们一条还债和养家糊口的正路。现在天色已晚,外面寒冷,孩子受不住,你们先回去吧。”

王有田夫妇哪里敢有异议,又是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桐这才转向刀疤脸几人,目光平静:

“借据。”

刀疤脸一个激灵,连忙双手将那张借据呈上。周桐接过,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借款五两,利息几何,累计本息十五两,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画押和指印。他将借据收进袖中。

“这十五两银子,明日会有人送到‘富贵坊’。不会赖账。”

周桐淡淡道。

刀疤脸连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小的们自然信得过!只是……小的们实在不明白,大人您这是……”

他想问何必替一个烂赌鬼出这个头,但又不敢直说。

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反而问道:

“你们东家,向运虎向老板,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脸又是一愣,连忙点头:

“在的在的!这个时辰,东家通常都在坊里盘点账目。”

“带路。”

周桐言简意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与他当面说一说。”

刀疤脸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是!大人请随小的来!”说着,赶紧在前面引路,其他几个汉子也慌忙跟上,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这时才凑到周桐身边,低声笑道:

“行啊,周青天,十五两银子,说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点俸禄,够掏几回的?”

周桐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低:

“俸禄不够,不是还有今日‘卖字’的分润么?总不会让我白写吧?”

他之前与沈怀民、欧阳羽议定,拍卖所得虽入公账,但他个人“创作”所得,可以酌情给予一定的“润笔”奖励,以资鼓励。

当然,这只是极小一部分,大头还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过……你让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给他安排活计?这种人,赌瘾深入骨髓,怕是难改。小心好心办坏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幽深:

“总要试试。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那孩子一个机会。至于赌瘾……或许,繁重的劳动和严格的监管,能让他没心思也没力气去想赌的事。何况……”

他顿了顿,“我确实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层情况、又走投无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着刀疤脸等人,走出阴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显开阔的主街。

寒风扑面,远处“富贵坊”那盏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红灯笼,已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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