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赌瘾(1/2)
两人马车并未驶向欧阳府或任何一处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个弯,再次朝着城南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厢内,和珅从对巨额银两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过神来,斜眼瞅着周桐:
“这么晚了,还去城南?你小子是真不嫌累,还是被那一万多两银子吓得不敢回家睡觉了?”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街景,声音有些沉静:
“去看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拍卖所得虽丰,但说到底,钱要花出去,落到实处,才算真的有用。城南那边……
白日里热火朝天,夜里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划定的区域,发放下去的冬衣物资,还有……那些刚刚被压下去、却未必真肯服帖的阴私勾当,到底怎样了?不亲眼瞧瞧,睡不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脚踏实地地看看那些即将被七万两白银改变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虚空与不安。
仿佛只有亲眼看到这钱即将惠及的地方,触摸到那些真实的砖石与面孔,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
和珅听了,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唔”了一声,胖脸上也露出些许思索之色。
他管理户部,深知银钱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巨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纰漏,好事瞬间就能变成催命符。
今夜去转一圈,既是监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刚拨下去的棉衣、粮食,还有从各库房调拨来的废旧物料,底下人有没有克扣,有没有胡乱发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为了凑这批应急的冬衣,本官差点把户部库房和几大官仓的底子都翻过来!那些历年积压的、替换下来的旧军服、旧棉袄,还有从几处查封的贼赃里清出来的布料,东拼西凑,好歹让手下的人带人浆洗修补了一番,今天中午才陆续运到城南。可别让
原来两人迟迟未归,除了参加拍卖,白日里也确实在忙这些事。
和珅利用职权和人脉,以极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废物利用或罚没物资)调集了一批御寒衣物和基本口粮,作为稳定人心、激励劳作的“甜头”。
周桐则与沈怀民、欧阳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这些事千头万绪,直到午后拍卖开始前才勉强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验初期执行情况的好时机。
马车接近城南主要街区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今夜这里的景象,与昨日乃至前几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处,赫然立起了简易的拒马和栅栏,虽不阻碍通行,却明确划出了“区域”。
数名身穿厚实棉袄、外罩皮质坎肩、手持长棍的汉子守在两侧,虽然衣着并非制式军服,但站姿眼神却带着几分训练过的警惕。
他们手臂上统一绑着一指宽的红色布条,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颇为显眼。
马车被拦下,一名汉子走上前来,语气还算客气:
“夜深了,此处正在整饬,闲杂人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掀开车帘的周桐的脸,以及后面探头出来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神色,连忙退开两步,挥手示意同伴搬开拒马,
“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请进!”
周桐点点头,问道:“你们是……?”
“回大人,小的们原是……咳,跟着李头儿(李栓子)讨生活的。”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如今蒙大人恩典,给了正经活计,编入了‘城南协安队’,帮着官府的爷们儿巡巡逻,看看物料,维持下秩序。胡三爷、刘爷、向爷他们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队,分片值守。”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看来胡三、刘奎、向运虎那几人动作不慢,
“协安队”已经初步拉起来了。这算是将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编、规范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长处,也是变相监控和消耗他们的力量。
“辛苦了。夜里天寒,多注意。”
周桐简单勉励了一句。
马车驶入街区,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里震天的喧嚣和弥漫的灰尘已然沉寂,但成果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
只见原本堆满垃圾、泥泞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扫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面。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以及角落零星未来得及运走的碎砖烂瓦,但整体上已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开阔。
街道两旁,一些残破危险的窝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过。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气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间清冷的空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燃烧无烟煤的淡淡烟火气。
街面上行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绑着红布条、提着灯笼的“协安队”队员在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
路边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天密集,大约每隔二三十步才设有一个,橘红色的火苗在防风罩内静静燃烧,驱散一小片黑暗和严寒。
每个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两名“协安队”队员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周桐与和珅下了马车,让刘四在原地等候,两人带着一名提灯笼的随从(小十三默默跟在后面),开始步行巡视。
灯笼的光晕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脚下的路虽然还有些坑洼不平,但行走已无大碍。
街道两侧,一些相对完好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或大人的低语,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气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窝棚占据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希望的荒凉。
“清理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和珅踩着坚实了许多的地面,低声道,“看来那‘以工代赈’,一日两餐加工钱的法子,确实调动了不少人力。还有胡三那几家的马车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旷的场地,心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规划:
这里可以建一排整齐的廉租屋舍,那里可以规划一个小市集,远处靠近河边的地方,或许能建个简易的码头货栈……
走着走着,他们经过几条巷口。
与主街的清净不同,这些巷子深处,隐隐还有灯火和声响传来。
那灯光暧昧朦胧,那声响则是丝竹隐约夹杂着女子娇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响与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楼楚馆与地下赌坊的所在。
周桐与和珅在巷口驻足,朝里望去。
只见那些楼馆门前,依旧挂着红灯笼,只是数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灯火也显得不那么张扬。
门口偶尔有龟公或护院模样的人张望,看到周桐这一行提着官灯、气度不凡的人,立刻缩了回去,门内的喧嚣也似乎刻意压低了几分。
“这些地方……倒是顽强。”
周桐轻声道。
他知道,色与赌,是人性中最难根除的欲望之一,也是底层社会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和情报流通处。
强行全部取缔,不仅会激起剧烈反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也可能将原本可控的暗流彻底逼入地下,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监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对此倒是看得开,他捻着手指,仿佛在拨弄无形的利益算盘,
“白日里,本官已让顺天府和市令司的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明确告诉他们:第一,逼良为娼、拐卖人口、设局诈骗、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许再有,发现一桩,严办一桩,赵蛟就是榜样。
第二,营业可以,但必须登记在册,依法纳税(税额比照正当商铺略高),不得滋扰周边良民,夜间不得过分喧哗。
第三,官府会不定期巡查,若有违禁,立即封铺拿人。”
他冷笑一声:
“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风向变了。咱们手里攥着清理改造的大义名分,还有兵马司和衙役随时可调用。他们若还想在这‘新城南’继续捞钱,就得按新规矩来。
这几日,他们已经收敛了许多,也主动‘孝敬’了一笔‘治安协管费’上来,说是支持新政。哼,算他们识相。”
周桐默然。这就是现实。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遥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污泥中尽量划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区域,将最恶劣的毒瘤剜除,同时约束那些无法彻底清除的顽疾,使其不至于完全失控。
这或许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说任何时代面对复杂人性时的无奈与务实。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也从公事渐渐转向了私人闲聊,紧绷的神经在寂静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松。
“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叫阿箬的小丫头,”
和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
“如今在你那欧阳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有什么用处?本官瞧着,除了吃饭,怕是没什么她能干的吧?
当初你收留她,不是说她对城南熟悉,能当个向导眼线吗?如今城南这副光景,胡三刘奎那些人比她还熟,官府的力量也进来了,她这‘用处’,怕是没了吧?”
周桐一听他提起阿箬,还是这副口气,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反驳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么没用了?当初若非她指点,我们能那么快摸清城南几股势力的底细和地盘?
胡三刘奎他们再熟,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会主动把对手的弱点告诉我们吗?
阿箬无牵无挂,视角不同,提供的信息才更客观!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怜,如今在府里跟着小桃她们学做事,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怎么就没用了?府里多双筷子而已。”
“哟哟哟,还护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过是随口一说。向导眼线这事嘛,当时或许有用,现在嘛……确实意义不大了。
至于养着……你周大人如今财大气粗,又是‘诗书画三绝’的名士,府里多养个小丫头,当然不算什么。本官只是提醒你,这丫头来历终究有些不清不楚,虽然看着可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府上如今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中心了。”
“来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个从小在城南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孤女,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么了?”
“那倒没有。”
和珅摆摆手,
“就是觉得……这丫头出现得有些巧。罢了罢了,就当本官多管闲事。反正你周怀瑾乐意,养着就养着吧。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呢?毕竟是在蛇鼠窝里长大的,总有些咱们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听出他话里并无太多恶意,更多是习惯性的挤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缘分罢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羡慕,不妨也收养几个伶俐的,府里也热闹。”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弃地摆手,“本官可没那闲工夫!府里一摊子事,户部一摊子事,如今再加上你这城南的烂摊子……本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收养?养得起,也没那精力管教!”
他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做出一副老迈不堪的样子。
周桐被他逗乐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没精力,是怕家里那位和夫人说道吧?再者……养孩子确实费神,不如银子来得实在贴心,是吧?”
“就你话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银子怎么了?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实在、最不会骗人的东西!有了银子,多少事办不成?多少麻烦解决不了?就像今晚,没有那七万两银子,你我能这么踏实地在这儿逛大街?做梦去吧!”
两人一边低声斗嘴,一边不知不觉已快走到街区另一端的出口。夜风愈寒,呵气成霜。
就在这时,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类似幼兽呜咽般的低鸣,以及几声粗鲁的呵斥和拉扯声。
周桐与和珅的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周桐皱眉,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十三立刻抢前一步,手中的灯笼照亮了狭窄的巷道入口。
灯笼的光晕撕开巷弄深沉的黑暗,将那混乱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来。
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约莫五六个穿着短打、面相不善的汉子,正围着一对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约莫三十许,衣衫单薄破旧,脸上带着青紫,眼神涣散中满是惶恐,紧紧护着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妇人。
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面目的小小襁褓,正发出细弱猫叫般的哭泣。
围着的汉子中,为首一个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正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着那男子的腿,声音粗嘎狠厉:
“王老五!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十五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手印画押,你可别给老子装死!”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同伙帮腔道:
“就是!疤哥已经够仁义了!宽限了你三天又三天!利息都没跟你多算!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钱来……”
他淫邪的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债!虽说生了娃,模样还算周正,卖到窑子里,洗刷干净了,总能换几个钱!”
那妇人闻言,浑身剧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更紧了,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宽限几日吧……家里……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米缸都见底了……孩子还病着……求求你们,发发善心……”
“善心?老子开的是赌档,不是善堂!”
刀疤脸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妇人,
“没钱就拿人抵!天经地义!”
“救命啊——!杀人啦——!抢人啦——!”
就在刀疤脸的手快要碰到妇人胳膊的瞬间,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眼力,透过人群缝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灯而立、穿着官服(周桐与和珅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并未脱去)的几道人影,立刻扯开嗓子,凄厉地尖叫起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僻静巷弄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妇人敢如此尖叫。
离妇人最近的一个汉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妇人的嘴,将后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巷口,灯笼的光稳稳地照着。周桐、和珅,以及提灯的小十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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