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一万两千八百两……(2/2)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声音有些发干,“这……这都够修多少间房子了?这些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和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这些‘铜臭商人’的厉害了?告诉你,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顶级的豪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县乃至富可敌府者,并非虚言。
他们缴纳的商税、盐课、茶引,才是国库重要的进项之一。你以为陛下为何有时也要对他们稍加优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规矩之内,取财有道,便是良贾。”
他顿了顿,看着楼下又一件藏品以高价成交,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今夜这场面,既是筹款,也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和较量。谁出手阔绰,谁支持新政,谁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未来的便利、名声和潜在的庇护。所以,他们舍得。”
周桐默然。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对资本的力量体会更深,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金钱游戏在古代上演,结合着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网络,感受更为直观和震撼。
他一方面为能筹集到巨额款项而欣喜,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投入,将来都是要寻求回报的。
新城南的未来,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期望和算计吗?
“
楼下,褚世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首先,有请——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义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龙镇纸’一对!”
两名护卫捧上一只锦盒。
褚世良戴上手套,取出镇纸。灯光下,一对长约尺许的青玉镇纸温润莹透,雕琢的螭龙蜿蜒生动,古朴大气。
“此对镇纸,玉质上乘,雕工乃前朝宫廷造办处风格,包浆自然,流传有序。更为难得者,此乃和大人私人珍藏,今为善举慷慨割爱。
起拍价,纹银一千二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
和珅的名字一出,楼下明显起了一阵骚动。这位户部实权侍郎、陛下眼前的红人,竟然也拿出了私藏?
这信号非同小可。竞价瞬间变得激烈。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价格节节攀升,最终,被大厅中那位江南丝绸巨贾以三千九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落槌时,特意向二楼和珅所在的包厢方向拱了拱手。
和珅在包厢内,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肉疼。
周桐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和珅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
褚世良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是本场义卖,最为特殊的一件——并非古玩珍宝,却堪称无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事务周桐周大人,”
褚世良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有感于陛下仁德、大殿下忧劳、百姓困苦、新政维艰,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除此前传颂长阳之《咏志》诗外,更呕心沥血,新成五言律诗一首,亲笔誊于洒金宣纸之上,以为今夜义卖之物!”
他略微侧身,示意。两名护卫这次抬上的,是一个宽大的紫檀木托架,架上平整地覆着明黄色锦缎。褚世良与助手两人,极其小心地捏住锦缎边缘,缓缓掀开——
一幅宽约两尺、长逾五尺的洒金宣纸条幅呈现在众人眼前。
纸上墨迹淋漓,笔力遒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周桐的字经过徐巧“润色”和近期苦练,已勉强能看),写的正是他“拼凑”出的那首颂扬“同心协力”的诗:
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
冰霜砺松柏,风雨共舟船。
莫道前程杳,齐心即坦途。
但留清白在,何惧鬓先斑。”
诗句本身算不得惊才绝艳,但胜在立意积极,契合“共建新城南”的主题,尤其是最后两句,巧妙化用了“要留清白在人间”,再次点题,显得既有延续,又有升华。
更关键的是,这是“周桐新作”!
是那位如今在长阳风头无两、诗名与“青天”之名并传的周怀瑾的新作!
而且,他声称是“有感而发”、“呕心沥血”而成!最重要的是,仅此一幅亲笔!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种带着强烈个人印记、时事色彩和舆论光环的“特殊艺术品”。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二楼的包厢中,也有几处帘幕微微晃动。
褚世良待众人稍静,才继续道:
“周大人有言,此诗乃为城南万千齐心协力之百姓、为奔波劳碌之同僚而作。今夜义卖此幅墨宝,所筹银两,尽数用于新城南建设。
此幅之后,周大人暂无意再书同类题材诗作。起拍价——纹银两千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两百两!”
“两千五百两!”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厅右侧一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红牌。
“三千两!”
左侧包厢立刻跟上。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竞价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件物品。
举牌者不仅有商人,还有几位文士模样的人,甚至大厅角落里一位一直很低调的官员也举了牌。
周桐在包厢里,听着那数字如同插了翅膀般往上飞窜,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他紧紧抓住矮榻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五……五千两了……”
他声音发颤,看向和珅,
“和、和大人……这……这太夸张了吧?我那诗……我那字……哪里值这么多?这……这会不会是托儿啊?”
和珅此刻却是老神在在,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
“托儿?褚世良主持的拍卖,玄鉴楼做了几十年招牌,从不用托儿。这是实打实的价。”
“可……可这不合理啊!”
周桐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几千两银子,买我这张破纸?”
“破纸?”
和珅嗤笑,斜睨着他,
“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你的诗,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买的是你‘周青天’眼下这块金字招牌。挂上这幅字,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家主人认同你的作为,支持新政,心系百姓——这是‘政治正确’的名声。”
“第二,买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亲近机会。这幅字是你写的,但义卖是三殿下办的,款项用于大殿下的新政。买了它,等于同时向两位皇子示好。这机会,平时拿银子都未必砸得出来。”
“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买的是未来的可能。你现在是个县令,但谁都知道你简在帝心,未来前程难料。现在投资几千两,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商贾巨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长远投资。”
“第四,也是眼下最实在的,”
和珅指了指楼下那些竞价正酣的人,
“对于真正不差钱又想要名声的大户来说,几千两银子,买一个‘义商’、‘善人’的名头,在《京都新报》上露露脸,让皇子记住名字,简直太划算了。你没看那几个叫价最凶的,都是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吗?”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这字,就是个……媒介?由头?”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真论诗才书法,长阳城里能胜过你的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你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货’。”
他们说话间,楼下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八千两大关,并且还在稳步上升。
竞价者主要集中在二楼几个包厢和楼下前排几位巨贾之间,每次加价都是几百两,显得志在必得。
“九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某间垂着墨绿色门帘的包厢传出。
大厅里一片低呼。九千两!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价!
周桐脸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两……这、这太多了!我心里实在不安……这钱拿着烫手啊!要不……咱们跟褚先生说一声,到此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着能卖个千儿八百两就顶天了,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可眼下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慌。
这哪里是卖字,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将来若是做不出匹配这份“厚爱”的政绩,或是稍有差池,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会不会变成最严厉的批判者?
和珅却甩开他的手,脸上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因为那不断攀升的数字,隐隐透出兴奋的红光,小眼睛亮得吓人。
“烫手?傻小子!”
和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有了这笔钱,城南那边能多开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买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户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陛下和大殿下那里,又能多多少底气?”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山:
“本官执掌户部这些年,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九千两?我看还能再往上走!一万两!最好能到一万五千两!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们新政是空谈,是靡费!”
“一万两!”
仿佛是为了印证和珅的话,楼下,褚世良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响起:“天字甲号包厢,出价一万两!”
轰!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一万两!买一幅当代人的墨宝!
这在整个玄鉴楼的历史上,也极其罕见!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和珅在那里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紧盯着楼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加!再加!好样的!……”
合着不是您被架起来您就不慌呗??
最终,那幅周桐亲笔的五言律诗条幅,以一万两千八百两纹银的惊世价格,被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墨绿色门帘、未曾显露真容的天字甲号包厢拍下。
当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尽全力、带着破风声敲下时,整个玄鉴楼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惊叹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楼那间神秘的包厢,猜测着里面究竟是哪位手笔如此惊人的豪客。
周桐瘫在包厢里,恍恍惚惚,听着那经久不息的声浪,看着楼下褚世良郑重地卷起那幅让他心惊肉跳的条幅,放入特制的锦盒之中。
一万两千八百两……
就为了他那半吊子诗、勉强能看的字?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而他身旁,户部侍郎和珅大人,正眯着小眼睛,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极其满足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在矮榻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子,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美滋滋地嘟囔:
“哎呀呀……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漂亮、又实惠、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