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别夸了真的别夸了(2/2)
“周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轻重!定不负大人所望,管好手下,盯紧四周,若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凝与决心。
周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小十三转身离开了货栈。
寒风卷过空旷的码头,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周桐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依旧站在原地、神情肃穆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
种子已经埋下,警告已经发出。
接下来,就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多年的“地头蛇”们,为了抓住这唯一的上岸机会,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和警惕性了。
而他,也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搞钱,舆论,还有……应对那不知何时会从阴影里刺出的毒箭。
离开城南那片蒸腾着汗水与希望的土地,周桐让小十三驾车,径直前往三皇子沈陵的府邸。
马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越往城西,街景越发清雅整洁。
积雪被细致地清扫堆砌在路边,露出干净湿润的青石板路。
道旁植着些耐寒的松柏,枝条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城南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矜贵的气息。
门房见到周桐登门,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并有人飞跑进去通传。
府内景致更是精雅。绕过影壁,但见廊庑曲折,移步换景。
这次见面依旧是在听雪阁之中。
周桐刚走到阁前台阶下,暖阁的门便“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而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钦佩的光芒,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位臣属,而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仰慕已久的良师。
“怀瑾!你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
沈陵几步跨下台阶,竟直接伸手拉住了周桐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阁里让,那份热情甚至让周桐都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周桐连忙要行礼。
“免了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沈陵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力道不小地将周桐拽进了温暖如春的听雪阁。
两人上了二楼,阁内布置清雅而不失华贵。
上一次到有些仓促,没有好好参观,这次倒是可以鉴赏一下。
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皆是巨大的琉璃窗(显然造价不菲),此刻关着,却将外面雪景框成了一幅幅活的画。
正对湖面的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书籍卷轴,还有一些散落的诗稿。
旁边设着茶台、棋枰、琴案。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沁人心脾。
“坐,快坐!”
沈陵将周桐按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圈椅里,自己则拖了张绣墩,近乎促膝地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桐,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殿下……”
周桐被看得有点发毛。
“怀瑾!”
沈陵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京都新报》,指着头版那首诗,“
这诗……真是你写的?当场挥毫?就在昨日书房之中?”
周桐心里也是叹气,完了,这是要被夸了,点点头:
“正是下官拙作,仓促之间,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
沈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惊叹与诚挚,
“怀瑾啊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佳作?!‘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暖阁内踱步,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诗中的筋骨气魄全部咀嚼出来:
“字字千钧!气冲霄汉!这哪里是‘难登大雅之堂’?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振聋发聩的绝唱!尤其是这后两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何其壮烈!何其决绝!又是何其……令人心折!”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桐,眼中竟似有隐隐水光(或许是激动所致):
“怀瑾,我沈陵自幼酷爱诗文,自认也读过不少名家大作,见识过不少才子风流。
但如你这般,能将胸中丘壑、肝胆热血,化作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撼人心魄的诗句者……少之又少!不,是绝无仅有!你这诗,非为辞藻而作,乃为志气而歌!
读之令人血脉贲张,豪情顿生!我昨日看到,一夜辗转,反复吟哦,恨不能当时就在你书房之中,亲见你挥毫泼墨的英姿!”
这份赞誉,实在太高,太热烈,太真诚了。
这位胖皇子每次夸人的话都几乎不重样的.....
周桐听得都有些脸红,心里真的是有小人在尖叫,他这文抄公,真的配不上这些词语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过誉了,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当不起殿下如此盛赞。”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沈陵坐回绣墩,身体前倾,热切地说道,
“我已让府中擅书之人,将你这首诗用工楷、行草、隶书各抄录了数十份,分送各处的诗社、书院,更要装裱起来,悬于我这听雪阁中!
我要让所有来此的人都看到,我大顺朝,尚有如此铁骨铮铮、诗才惊世的俊杰!”
他越说越兴奋:
“怀瑾,你可知你这首诗如今在长阳城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文人士子争相传抄品评,闺阁女子悄然吟诵感佩,连市井百姓,听闻诗意,也无不为你叫好!
你不仅破了惊天大案,更以这首诗,为你自己,也为皇兄的新政,赢得了无可估量的人心与声望!此乃不世之功啊!”
周桐看着沈陵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脚趾是真的要死死攥紧了,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他赶紧转移话题,“其实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还需借助殿下之力,以及这《京都新报》的声势。”
沈陵立刻正色道:
“怀瑾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沈陵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可是为了城南新政?皇兄之事,便是我的事!”
周桐心中一定,便将昨日书房议定的“资金缺口”问题,以及他想出的“赞助”与“义卖”之策,向沈陵和盘托出。
他讲得比昨晚更加详细具体,包括如何吸引商贾士绅投资、如何在报纸上为其扬名、如何设计“义卖”流程、如何确保款项透明用于建设等等。
沈陵听得极其认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点头称是。
待周桐讲完,他抚掌笑道:
“妙!妙啊!怀瑾,你不仅诗才了得,这经营筹谋的头脑,也非比寻常!此计若能成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将更多势力绑上新政之船,更能彰显民间拥护朝廷德政之心!一举数得!”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此事,我必全力相助!《京都新报》这边,我立刻吩咐下去,接下来连续刊发系列文章,详细报道新政进展、利民之处,更要渲染建设之艰难与朝廷(实则是你们)之决心!
同时,可以开辟一个专栏,就叫……‘共建新城南,义商善绅榜’!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便将其姓名事迹刊载其上,大力褒扬!
这名声,对于许多富而不贵的商贾,或想提升家族声望的士绅,吸引力定然不小!”
周桐大喜:
“殿下此法甚好!专栏之名也响亮!”
沈陵继续道:
“至于‘义卖’……我看,不如就借我这听雪阁,办一场小范围的‘诗书义卖会’!我出面邀请一些平日交好的文人墨客、收藏家、还有那些喜好风雅的富商。
怀瑾,你再写几幅字!不必都是《咏志》那样慷慨激昂的,可以写些应景的、吉庆的、或者励志的短句、对联。
你的字……虽不算顶尖,但如今有你诗名与事迹加持,再加上‘全部所得用于城南建设’的义举,定然能引得众人追捧!
我那里也有些收藏的古籍字画、珍玩雅器,可以拿出来一同义卖!”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变得豪迈起来:
“钱?怀瑾,你不用担心!大哥要做的事,我岂能不全力支持?不就是要钱吗?
本皇子别的或许不多,这些年来父皇母妃的赏赐,还有自己的一些产业积蓄,还是有些的!
你且先用着!若还不够,我去找母妃,找几位相熟的宗室长辈化缘!定要帮皇兄把这新城南建起来!”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豪气啊,这就是金主爸爸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使不得!您个人的积蓄,还有娘娘的赏赐,岂能轻易动用?下官此来,是谋求长久可持续之策,而非让殿下破费……”
“诶!”
沈陵打断他,不以为然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利国利民的实事上,方是正途!皇兄胸怀大志,欲为民造福,我这做弟弟的,出些钱力,理所应当!
再说了,我这也不是白给,不是还有‘义卖’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赚些回来呢!”
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笑道:
“怀瑾,你莫要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便准备要义卖的字幅,想好内容。
我这边立刻开始筹备,发请柬,布置场地,安排报纸宣传。咱们双管齐下,争取在年前……
不,在元宵节前,就把这第一笔‘赞助’和‘义卖’的钱筹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新政,不仅有民心,还有实实在在的支撑!”
周桐看着沈陵那真诚而热烈的脸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郑重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高义,心系黎庶,慷慨相助,下官代大殿下,代城南万千百姓,谢过殿下!”
沈陵连忙扶起他,笑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能与你一同做成此事,亦是人生快事!
对了,怀瑾,你那日说还有一家‘笑面虎’也已归附,如今城南情况究竟如何?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可有宵小暗中作祟?”
周桐便又将今日上午去城南与胡三等人谈话的情况,拣能说的说了一些,强调了目前人心可用,但也点出了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来自秦国公府方面的隐忧。
沈陵听了,笑容微敛,冷哼一声:
“秦国公府……那现任的家住近年来是有些跋扈了。
父皇念着老国公当年的功劳,多有包容。如今他们若还敢暗中使坏,阻挠新政,败坏皇兄名声,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虽不涉党争,但维护兄长之心却是真切。
他又关切道:
“怀瑾,你身处风口浪尖,定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护卫,饮食起居也需留意。我府上有几位身手不错的侍卫,回头挑两个机灵可靠的,跟着你如何?”
周桐连忙谢绝,只道陛下与大殿下已有安排,安全无虞。
两人又就“义卖会”的一些细节商讨了许久,比如邀请名单的拟定(既要保证影响力,又要避免过于复杂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义卖品的定价策略、款项的接收与监管流程等等。
沈陵虽不擅具体政务,但在文人雅集、操办宴会方面却颇有心得,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
周桐则补充了许多确保公正透明、防止有人借机钻营的细则。
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一个时辰。
阁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沈陵对周桐的才华见识越发钦佩,周桐也对这位热情率真、毫无皇子架子的三皇子好感倍增。
两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眼见时辰不早,周桐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欧阳府与师兄等人通报进展。
沈陵又是亲自将周桐送出听雪阁,执意要送到府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廊道上,沈陵犹自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义卖会”的布置构想,比如在哪里设展台,用什么方式展示义卖品,甚至提到可以请几位擅琴的友人现场演奏助兴,营造风雅氛围以促成交。
到了府门口,沈陵止步,握着周桐的手,恳切道:
“怀瑾,今日一叙,我心甚悦。新政之事,你但有所需,尽管开口。诗词文章,报纸舆论,乃至金银俗物,我沈陵定当竭尽全力。只盼你与皇兄,能顺利功成,真正惠及城南百姓,亦不负你诗中那‘清白’之志!”
周桐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与真诚,老脸真的是要绷不住了,只能是肃然道: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殿下厚望,亦不负百姓期盼。”
沈陵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
“秦国公府那边……我会留意。若听到什么风声,会设法告知于你或皇兄。你……万事小心。”
毕竟他这儿和秦国公府之隔了一条街,安排些人手在路口看着也是顺手的事。
“谢殿下关怀。”
沈陵一直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着周桐的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寒风卷起他裘皮坎肩的绒毛,他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喃喃自语:
“诗书义卖,共建城南……此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来人,去请卢宏他们过府,就说有要事相商!”
他转身回府,步伐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听雪阁内高朋满座、为义举慷慨解囊的热闹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