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风起(2/2)
而在这张官方告示旁边,另一张略小但字迹格外醒目(甚至带着刻印)的纸条也被贴了上去,上面正是周桐那首《咏志》: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周桐,于破获船帮拐卖重案后所作,以明心志。”
这诗一贴出来,效果更是惊人!
识字的,反复吟诵,心潮澎湃
不识字的,听旁人念出,尤其是听到“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时,无不为之动容!
“好诗!好气魄!”
“周大人……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为了咱们这些草民,周大人真是……”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赞叹声、感慨声,瞬间压过了其他议论。
周桐的形象,在这首诗和昨日传闻的加持下,在城南百姓心中,骤然拔高到了一个近乎“青天”的位置。
紧接着,实际行动迅速展开。
在沈怀民的坐镇指挥、和珅的居中协调、周桐的现场督导(以及时不时被拉去“认人”和“镇场子”)下,各方力量高效运转起来。
工部胥吏带着胡三车行的人,开始勘察地形,规划垃圾堆放点和清运路线。
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兵丁混合编队,开始进入小巷,动员、协助居民清理门前的杂物和垃圾。
户部小吏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开始登记愿意参与“以工代赈”的人员,发放号牌。
刘奎带着菜市口一些愿意配合的摊贩,开始按照规划搬运摊位。
李栓子组织的乞丐队伍,则被分配了清扫街道、搬运轻量垃圾的任务,虽然动作生疏,却格外卖力。
向运虎和他手下那些以往放贷看场子的打手,也被安排了维持排队秩序、协助搬运重物的活计,一个个收敛了戾气,努力表现得“积极向上”。
陈婆婆的茶铺,则成了临时的信息传递点和热水供应处,她本人更是凭借对城南人事的熟悉,帮衙役们辨认一些难缠的住户或指明一些隐藏的垃圾死角。
沈怀民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卢宏等人的带头下,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记录现场情况、收集百姓反馈、向民众解释新政条款……
虽然略显笨拙,但态度认真,也赢得了不少好感。
热火朝天的场面,与昨日冰冷脏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敲打声、吆喝声、铁锹铲雪除冰声、车轮滚动声、以及人们充满希望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第一次显露出蓬勃的生机。
而周桐那首《咏志》诗,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从城南街口飞向了整个长阳城。
这诗首先便在目睹张贴的百姓与底层胥吏中口口相传,但不过半日功夫,其影响力便已突破了地域与阶层的藩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触及了长阳城的各个角落。
在东市茶楼、西苑诗社、乃至国子监的斋舍之间,抄录着这首诗的纸片被争相传阅。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一位青衫士子反复吟哦,击节叹道,“何等气魄!何等筋骨!这‘千锤万击’、‘烈火焚烧’,非仅言物之成器,更喻人之砺志、事之艰难!周县令以此自况,其志坚若磐石矣!”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捻须沉吟:
“确是好诗!平白如话,却字字千钧。尤其这‘若等闲’三字,举重若轻,将万千磨难视作寻常,这份豁达与坚韧,非凡夫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此诗托物言志,浑然一体,气脉贯通,毫无斧凿之气。这位周县令,不仅实务干才,诗才亦是不凡啊!”
“诸位可还记得,”
另一人插言,眼中闪着光,
“前些时日三殿下主持城南窑厂诗会,周大人曾激赏那首《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尤赞其‘民膏换骨’之句。
彼时吾等只觉周大人鉴赏眼光独到,体恤民情。
如今再看此《咏志》诗,方知周大人当时或许已触景生情,心有所感!‘烈火焚烧’岂不正暗合窑火?
‘要留清白’又何尝不是对其心中志向的提前抒写?如此看来,周大人为民之心,早已有之,非一时冲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称是。
不少年轻气盛的学子更是热血沸腾,将这首诗抄录下来贴在案头,视为砥砺心志的座右铭。
原本一些对周桐“骤登高位”、“行事酷烈”略有微词的清流文人,面对这样一首近乎“殉道宣言”般的诗作,也大多闭上了挑剔的嘴巴,至少在心里,存下了一份复杂的敬意。
诗篇也悄然流入深宅大院、绣楼闺阁。
千金小姐们从父兄的谈论、丫鬟的闲话中听闻了这首诗,更听说了周桐昨日在城南的作为与今日亲临督导的场面。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一位侍郎家的小姐倚在窗边,手中团扇轻掩檀口,低声念诵,眼中异彩涟涟,
“这是何等决绝,又是何等……令人心折。这位周大人,听闻年纪尚轻,却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业,写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诗句。不畏强权,不恤己身,只求清白……古之忠臣义士,也不过如此了吧?”
旁边的好友亦是满脸向往:
“是啊,阿姊。听说他昨日从那些恶人船上救下许多可怜的女子孩童……若非真有仁心侠骨,怎会如此拼命?这诗里的‘清白’,怕不只是为己,更是为那些无辜之人讨还的公道呢。”
她顿了顿,脸上微红,声音更低,“可惜……听闻周大人早已娶妻,且夫妻情深。不然……”
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和几分朦胧的仰慕。
周桐的形象,在这些怀春少女的想象中,已然与话本里那些为国为民、文武双全的传奇英雄悄然重叠,镀上了一层耀眼又略带悲壮色彩的光环。
三皇子沈陵处:
当最新一期的《京都新报》(加急特刊)被送到三皇子府“听雪阁”时,沈陵正与几位亲近文人品评新得的古帖。
展开报纸,头版硕大的标题便映入眼帘——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方详细报道了城南船帮拐卖案始末,以及周桐昨日雷霆行动的过程,而最显眼处,便是那首《咏志》诗的全文影印。
沈陵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住。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篇报道,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句诗上。
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半晌,沈陵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中光芒大盛,竟不顾仪态地一拍桌案!
“好!好诗!好一个周怀瑾!”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诗……此诗真乃金石之声,黄钟大吕!‘千锤万击’,‘烈火焚烧’,写尽磨难险阻!
‘粉身碎骨’,何其壮烈!而‘若等闲’、‘浑不怕’,又是何等睥睨无畏之气概!至末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戛然而止,如利剑归鞘,余音铮铮,其志皎然,可昭日月!”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阁内来回走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先前在窑厂,我便觉周老弟定有所感。如今看来,定是此诗了!此诗绝非寻常文人遣兴之作,这是心血铸就的誓言,是面向所有奸邪与不公的宣战书!
字里行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有此志,有此诗,何愁城南不靖?何惧宵小诽谤?”
他看向席间同样被震撼到的几位文人,斩钉截铁道:
“此诗当广为传颂!不仅要在报纸上登,还要刻印成单页,散于市井书院!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顺朝堂,尚有周怀瑾这等铁骨铮铮、赤心为民的臣子!他的‘清白’,不仅是个人名节,更是朝廷的体面,是百姓的希望!”
一位文人犹豫道:
“殿下,此诗固然极佳,然言辞刚烈,锋芒毕露,恐……恐为周大人招致更多忌恨啊。”
沈陵却摇头,目光坚定: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言!
怀瑾既已选择这条路,这首《咏志》便是他披在身上的铠甲,也是刺向黑暗的投枪!
我等若因畏惧流言而不敢声张其志,岂非辜负他一片赤诚?
传我话下去,明日诗会,便以此《咏志》诗为题,请诸位畅谈己志!我要让这‘清白’之声,响彻长阳!”
此时的沈陵,心中对周桐的钦佩与亲近之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桐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能帮皇兄办事的干才,更是一位志同道合、诗酒风流的挚友,一位足以引为楷模的国之栋梁。
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周桐,与他煮酒论诗,畅谈抱负。
诗篇在流淌,赞誉在发酵,仰慕在滋长。
周桐自己或许未曾料到,他随手(或者说早有准备)写下的四句诗,竟如同投入时代洪流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浪花远超预期。
它不仅仅是一首明志诗,更成为了一种象征,一个信号,在长阳城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们心中,投射出各异却又同样强烈的光影,悄然改变着许多人对他的看法,也无形中影响着他未来的命运轨迹。
而当这首诗最终连同城南剧变的消息,一同传入皇宫深处、传入某些高门紧闭的书房时,所带来的震动与思量,则又是另一番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了。
秦国公府,松涛苑书房。
炭火将房间烘得暖如春日,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秦国公秦茂,身着家常锦袍,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他面前,跪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与浮躁的男子,正是他的次子,也是如今国公府实际主持不少庶务的秦二郎,秦烨。
“看看你惹出来的祸事!”
秦茂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深深的失望,
“老夫早就告诫过你,约束下人,行事需有分寸!敛财可以,但要有底线!那等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也是我秦家能沾的?你这是要把我秦家几代忠烈攒下的名声,都败在你手里!”
秦烨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服:
“父亲!那赵蛟行事,儿子确实不知其竟胆大包天至此!他不过是借用咱家码头的一点便利,做些……些微的私货生意,儿子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哪想到他竟敢……”
“放屁!”
秦茂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借点便利?睁只眼闭只眼?那码头如今是谁在管?收益进了谁的私库?那赵蛟每年给你上供多少,真当老夫老糊涂了,一概不知?
不过是念着你需些银钱打点,维系关系,才未深究!可你呢?变本加厉!如今让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还牵扯到那周桐!你可知道那周桐是什么人?是陛下如今正要重用,用来敲打我们这些勋贵的刀!你倒好,直接把脖子递过去了!”
秦烨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
“父亲!那周桐……依儿子看,他就是记着当年欧阳羽那档子事!故意找茬!他哪里是碰巧查到船帮,分明就是冲着我们秦家来的!这是报复!”
“报复?”
秦茂气得胡须直颤,
“就算他记仇,可你把刀把子递给人家的!你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
现在满城都在传他那首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诗!他把自己扮成了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
我们秦家呢?成了他诗里‘烈火焚烧’的对象!成了百姓眼里纵容恶仆、贩卖人口的勋贵恶霸!这名声,你要如何挽回?!”
秦烨梗着脖子:
“父亲!这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那周桐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仗着陛下和大皇子一时宠信罢了!
我们秦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道还怕了他?
只要打点到位,让赵蛟把罪全扛了,再找几个御史,参那周桐行事酷烈、滥用职权、诬陷勋贵……”
“愚蠢!”
秦茂厉声打断,“陛下正愁没有由头整顿京畿,敲山震虎!你这般动作,不是正好撞上刀口?你是嫌秦家倒得不够快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罢了……老夫老了,只图个颐养天年。这些事,我也管不动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
立刻写请罪折子,言辞要恳切,言明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恳请陛下严惩赵蛟,并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把姿态做足!至于那个周桐……暂时不要去动他,至少,明面上不能动!”
秦烨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到父亲冷硬的神色,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闷声道:
“……是,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去写折子。父亲您……莫要动气,保重身体要紧。”他起身,搀扶秦茂。
秦茂甩开他的手,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
“老夫要去歇着了。你好自为之。”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缓缓朝内室走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秦烨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他走到书房门口,对一直候在外面的心腹管家沉声道:“去……请静远先生到,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二爷。”
管家躬身应道,快步离去。
秦烨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古松,眼神冰冷。
“周桐……‘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也得有命留才行。这长阳城的水……还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