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千锤万击(2/2)
沈怀民怔住了,捏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欧阳羽眼中精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首诗,又猛地抬头看向周桐。
和珅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诗,又看看一脸“这不算啥”表情的周桐,嘴巴张了张,竟一时失语。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次,寂静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周桐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墨渍,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舆论战嘛,谁还不会打似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我舌根,散布谣言,或者让那些御史言官上折子弹劾我……简单。
明天我就把这诗,还有今天船帮拐卖妇孺的罪证,一起登在《京都新报》上!标题我都想好了——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
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哦,对了。谁要是跳得最欢,查我查得最积极,我就往谁身上泼脏水……哦不,是合理怀疑!
怀疑他们是不是和船帮有勾结,是不是想为赵蛟之流开脱?
是不是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头上?
这报纸一登,百姓们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想?”
他看着对面三人那彻底无言以对的表情,笑嘻嘻地总结:
“所以啊,别担心。他们玩阴的,我就玩明的。他们想把我名声搞臭,我就先把‘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设立起来!看谁豁得出去!”
沈怀民、欧阳羽、和珅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写出如此惊世骇俗、足以明志传世诗篇,转眼间又恢复那副惫懒滑头模样、算计着怎么用报纸打舆论战的家伙,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和钦佩。
这家伙……能写出这样的诗……
能瞬间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反击……
他到底是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就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直觉准得吓人的混不吝?
最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哎……”
这声叹息,在温暖的书房里悠悠回荡。而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张婶恭敬的询问:
“殿下,先生,少爷,和大人……饭菜备好了,现在传进来吗?”
书房内的凝重与诡异气氛,似乎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冲淡了些许。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阳城上空。
持续了一整日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止息。
寒风却越发凛冽起来,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屋檐树梢,卷起地上蓬松的新雪,又将白日里被人畜踩踏、车轮碾过而融化的雪水,重新冻成坚硬滑溜的冰壳。
残雪挂在枯枝上,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嗒”一声轻响,坠落在地,碎裂开来。
皇宫内苑,朱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断这冬夜的严寒。
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宫道早已被清扫出来,积雪堆在两侧,形成一道道矮矮的雪埂。
身着厚实棉袍的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灯笼,拿着扫帚和铲子,无声而高效地清理着角落里、台阶上的残雪与薄冰。
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静谧而肃穆。
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怀民裹着玄色斗篷,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快步而行。斗篷边缘沾染了些许雪沫,靴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嗒、嗒”声。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暖阁书房中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叙述与那首石破天惊的诗,仿佛还在他心头回荡。他知道,今夜必须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父皇。
守在通往内宫通道口的侍卫验过他的腰牌,躬身放行。
沈怀民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奔向父皇今夜可能所在
——根据惯例,若无特殊政务,父皇此刻多半在玉华宫。
玉华宫灯火通明,暖意透过精致的窗棂隐隐渗出。
宫门口,穿着厚实棉袍的胡公公正揣着手,轻轻跺着脚抵御寒气,见到沈怀民快步而来,他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上前低声行礼:
“大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里头陪着杨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胡公公,”
沈怀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劳烦即刻通传,怀民有要事禀报父皇。”
胡公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敢怠慢,忙道:
“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厚的棉帘,闪身进去。
玉华宫内殿,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皇帝沈渊脱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深紫色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
杨妃——如今的杨笑,正含笑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
他们膝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沈乔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御花园堆雪人的趣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
沈渊脸上带着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柔和笑意,听着女儿的言语,不时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胡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近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沈渊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了一眼正说得起劲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带询问之色的杨妃,沉吟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沈乔的脑袋,温声道:
“乔儿,先和你母妃玩,你大哥在外面等着了。”
沈乔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嗯!父皇去忙吧!大哥来找父皇,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沈渊笑了笑,起身,杨妃连忙也跟着站起,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流露出关切,却什么也没多问。
走出温暖如春的内殿,寒意立刻扑面而来。沈渊在殿门口略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温度,才看到侍立在廊下、面有急色的长子。
“怀民,”
沈渊缓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打趣,也带着探究,
“这么晚急匆匆地来找朕,连让你妹妹把雪人故事说完的工夫都等不及?出了何事,让你连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沈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躬身行礼,苦笑道:
“父皇恕罪。儿臣……确是有不得不立刻禀报的要事。是关于周桐,以及……今日城南之事。”
听到“周桐”和“城南”,沈渊脸上的轻松之色迅速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看了一眼沈怀民,点点头,抬步向外走去:“边走边说。”
父子二人并未乘坐步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胡公公和两名贴身侍卫,沿着清扫过的宫道缓缓而行。
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沈怀民不再迟疑,将今日傍晚在欧阳府书房中所闻,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向沈渊道来。
从周桐如何带人再探城南,如何“拜访”车行胡三、菜市刀疤刘、桥洞丐帮、陈记茶铺,到最终在码头与船帮冲突,发现乌篷船底舱骇人景象,雷霆擒拿赵蛟,以及回到顺天府后与蔡庸、和珅的对话,蔡庸透露的“秦”字,周桐那满不在乎又暗藏机锋的反应……
他的叙述清晰、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一一陈述。但越是如此,这短短半日内发生的翻天覆地之事,便越是显得惊心动魄。
沈渊一直安静地听着,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宫灯映照下,偶尔掠过沉思的光芒。直到沈怀民全部讲完,他仍未立刻开口。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扫雪声。
终于,沈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是真敢啊。”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怀民,目光如炬:
“半天时间,四家归附,一家覆灭,还把秦国公府扯了进来……他这不是在蹚浑水,他这是直接把浑水煮沸了,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给煮浮起来了。”
沈渊背着手,继续缓步前行,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手段够快,够狠,也够绝。人赃并获,占尽大义名分。尤其是船帮拐卖妇孺这一条,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这是给了朕,也给了你,一把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冽:
“但是,怀民,他真以为,就凭这一把刀,就能横扫一切?他真以为,朕能时时刻刻护得住他?”
沈渊的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轮廓,声音低沉:
“秦国公府……如今世袭国公那个人,朕了解。
刚愎,护短,极重脸面。
他未必直接指使赵蛟做这等下作勾当,但
如今周桐当众撕破这层面皮,要是他真要追究,就等于直接打了他秦国公的脸。秦茂不会善罢甘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沈渊继续道,
“城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被他这么一搅,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
这些人或许单个不成气候,但联合起来,暗地里使些绊子,散布些流言,甚至……买凶,下毒,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周桐现在,就是立在所有暗流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礁石,等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浪头拍打。”
他看向儿子,眼神锐利:
“他以为有朕的旨意,有你的信重,就能高枕无忧?幼稚!朕能压得住朝堂上的明枪,防得住多少来自阴影里的暗箭?他可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谁来替他收尸?谁又来保全他的家人?”
这番话,冷静,残酷,却直指核心。
将周桐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的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沈怀民心中一凛,父皇所说,正是他之前隐隐担忧却未敢深想的。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周桐在书房当场写下的。他说……这便是他的对策。”
“对策?”
沈渊挑眉,接过宣纸,就着胡公公适时递近的灯笼,展开。
昏黄却稳定的灯光下,那力透纸背、筋骨铮然的字迹映入眼帘。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每一个字。
起初,他眼中是惯常的审视与评估。
但看到“烈火焚烧若等闲”时,眉头微动。
及至“粉身碎骨浑不怕”,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而当最后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撞入眼帘时——
沈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厉害的事物时,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叹与恍然的笑声。
“哈哈……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宫道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寒鸦,
“这小子……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这‘护身符’啊!”
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眼中精光闪烁,看向沈怀民:
“怀民,你看懂了吗?这不是诗,这是战书!是宣言!是他周怀瑾给自己立的‘人设’!”
沈渊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兴奋,如同一位棋手看到了对手出乎意料的妙手:
“他料到会有人用污名化、泼脏水的方式来攻击他。
所以,他抢先一步,用这样一首足以惊世、足以明志的诗,把自己的形象拔高到‘不畏强暴、不惧牺牲、只为清白’的孤臣义士、热血干吏的位置上!
‘粉身碎骨浑不怕’——
他把最坏的结果都喊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死’来威胁他,还有用吗?
‘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把最高的追求都摆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污名’来玷污他,还容易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继续分析,语速加快: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用!登报!对,一定是登在《京都新报》上!
配合船帮罪证一起刊发!
如此一来,舆论瞬间便会倒向他!
百姓会视他为不畏强权、为民除害的青天!
清流之中,即便有人对他行事风格不满,面对这样一首诗,这样一桩铁案,还能说什么?
还敢说什么?至于那些想暗中动手脚的……
哼,周桐若是此刻出了任何‘意外’,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秦国公府,就是那些利益受损者!这等于给他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
沈渊停下脚步,看着那首诗,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勇猛精进,又狡黠如狐
看似愣头青般横冲直撞,实则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甚至把反击的舆论武器都提前准备好了……
周怀瑾啊周怀瑾,朕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有趣、有才、但惫懒滑头的小子。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瞧你了。”
他将诗稿仔细折好,收入自己袖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雪后初晴,几颗寒星在极高处闪烁。
“父皇,”
沈怀民见父皇神色,心中稍定,但仍有关切,
“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国公府那边……”
沈渊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深邃:
“秦国公府……老国公若识趣,就该立刻上表请罪,言明治家不严,并主动配合查清赵蛟之事,撇清关系。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冷哼一声:
“若他倚老卖老,还想硬扛,或者暗中使力捞人……那朕,也不介意借周桐这把刀,好好敲打一下这些日渐跋扈的勋贵。
新政要推行,京畿要整顿,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周桐愿意当,且当得如此漂亮,朕岂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他看向沈怀民,语气转为郑重:
“怀民,你记住。周桐此举,虽险,却为你,也为朕,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将矛盾彻底激化,公开,逼着所有人站队。那么,朕的态度,就必须明确而坚定。”
“明日早朝,朕会就城南整顿事宜,再次申明决心。
船帮拐卖案,着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三司会审,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周桐办案有功,胆识可嘉,朕要褒奖。至于那首诗……”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京都新报》以最快的速度刊印出来,连同案情概要。标题嘛……就如周桐所想,要醒目,要震撼。
朕倒要看看,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宣言,能在长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儿臣明白。”
沈怀民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父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和支持。
“还有,”
沈渊沉吟道,
“周桐那边,明面上的赏赐要有,但更关键的是暗中的保护。
从他明日出府开始,加派朕的暗卫,混在御林军或他随行人员中,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欧阳府周边,也要加强巡查。告诉周桐,让他最近行事……可以更高调一些。既然要立‘孤臣’人设,就把戏做足。”
“儿臣遵旨。”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沈渊对周桐后续可能采取的行动也做了些指示。
雪夜清寒,但这场关乎朝局走向、关乎新政成败、也关乎一个人命运的重要谈话,却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中,持续了许久。
直到胡公公低声提醒时辰已晚,沈渊才摆摆手,对沈怀民道:
“去吧,早些回去休息。告诉周桐,朕……很期待他接下来,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沈怀民行礼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渊独自立于阶前,仰望星空,袖中的诗稿似乎还带着墨香与那个年轻人炽热的温度。
“千锤万击……烈火焚烧……”
他低声吟诵,眼中光芒闪烁,
“周怀瑾,但愿你真的扛得住这接下来的‘千锤万击’。朕这盘棋,你这颗棋子……可是越来越关键了。”
他转身,走向玉华宫温暖的灯火,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稳健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