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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千锤万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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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长阳城傍晚的街道,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量,橘色的光晕在精致的车壁内衬上轻轻摇晃。

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条腿甚至颇为不雅地盘了起来,靴子上的雪泥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留下几点污渍。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才在街上随手买的小巧暖手铜炉,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热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完成大事后的松懈感,但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锐利未消。

和珅坐在他对面,胖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另一半座位。

他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周桐身上,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赞叹。

“哎……”

和珅放下茶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周桐,摇头笑道,

“你小子啊,你小子……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城南这摊子浑水,水深到什么程度,我之前也只是耳闻,知道里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倒好……不是去蹚水,是直接扛着大锤下去砸啊!半天,就半天!水花四溅,连水底的王八都让你砸出来好几只!”

周桐嘿嘿一笑,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

“和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效率嘛。徐徐图之是好,可时间不等人啊。眼看就元宵了,我还想踏踏实实过个节呢。”

“效率?”

和珅哼了一声,“你这效率,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的效率!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这第一步,虽然莽撞,却也干脆。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得躲藏,只能明牌。

私底下的勾当再多,牵扯再广,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你把光一照,有些影子,自然就缩回去了。”

周桐点点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是自然。城南这块地方,就像一堵厚厚的老墙,里面藏着多少蛇虫鼠蚁,多少见不得人的通道,谁也不知道。

我要做的,不是往里面灌水把它们逼出来几只,也不是敲敲打打吓唬它们。

我要做的,是连这堵墙,都给它拆了、推平了!

墙都没了,集合起来的王法民力?是能藏的,能藏到地底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阳光照进来,污秽就无所遁形。规矩立起来,魑魅魍魉就得按规矩来。不按的……那就碾过去。”

和珅安静地听着,车厢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周桐平稳的语调。

半晌,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不带戏谑的赞同:

“是这个理。长痛不如短痛,乱麻需用快刀。只是……”

他上下打量着周桐,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感慨和……羡慕?

“只是这刀,也就你能拿得起来,也敢这么挥下去。你这身份,你这性子……啧,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周桐顿时不乐意了,把暖手炉往小几上一搁,瞪眼道:

“和大人!您这是夸人吗?我怎么听着像骂街?”

和珅哈哈一笑,胖脸上皱纹舒展:

“夸!真心实意地夸!你运气好,有陛下默许,有大殿下撑腰,有欧阳羽这样的师兄兜底,还有……你自己这股子混不吝又偏偏真有本事的劲儿!换个人,早被这潭浑水淹死八回了!”

周桐听了,脸上的不忿消去,反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垫子上,望着车顶精致的绣纹,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和大人,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和珅挑眉。

“运气是有,”

周桐缓缓道,“但这世上,哪有单靠运气就能横着走的?三分靠运气,七分靠打拼……呃,是实力和分寸。

我要真是个没本事只会瞎胡闹的,早就在桃城被那些胥吏乡绅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还能蹦跶到长阳来?”

他侧过头,看着和珅,眼神诚恳:

“我敢这么‘耍泼’,敢这么‘横冲直撞’,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您,有师兄,有大殿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陛下……在看着我,也在替我兜着底,擦着屁股。

我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这叫‘有恃无恐’,不是‘无知无畏’。”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真正的感慨: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想想第一次在桃城见到和大人您,那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您这位‘钦差’手里多抠点钱粮呢。

这一来长阳,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咱俩走得最近,斗嘴最多,合作……也最多。”

和珅听了,鼻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语气依旧硬邦邦:

“算了吧!谁跟你走得近谁倒霉!事多!麻烦!”

周桐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满足:

“可不是嘛。现在想想,在桃城的日子,虽然也忙,但每天还能摸摸鱼,偷个懒,陪陪巧儿。来了长阳,感觉就没消停过,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比在桃城当县令还累。”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坚定:

“所以啊,这元宵节之前,我说什么也得把这摊子事理出个大概来。等元宵节,我一定要好好歇歇,陪家里人逛逛灯会,吃吃逛逛,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城南浑水,都先放一边!”

和珅看着他眼中那点对平凡温暖的向往,摇了摇头,叹道:

“难哦,难哦……你捅了这么大马蜂窝,想清静过个节?怕是难喽。”

两人正说着,马车缓缓减速。外面传来车夫刘四的声音:

“老爷,欧阳府到了。”

周桐“嘿咻”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好了,和大人,就送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您这马车拐进巷子里倒车也麻烦。”

说着就要掀帘下车。

和珅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什么走?还有事儿呢!”

周桐“啊?”了一声,回头苦着脸:

“别啊,和大人!我们家饭本来就不多,再添您一张嘴……”

和珅没好气地打断他:

“两张!刘四一起去!怎么,周大人家的饭菜,本官还吃不得了?我瞧着挺合胃口的!”

周桐嘴角抽搐:

“您这天天的……夜不归宿,嫂子在家肯定也担心着呢。”

“你管不着!”和珅瞪眼,“少废话!”

马车已然停稳。两人拉扯着下了车,朱军早已得了动静,赶紧打开大门迎出来,见状连忙又去侧门指引刘四停车。

周桐一边被和珅拽着往里走,一边还在嘟囔:

“要是饭不够,您可就只能吃菜了……”

和珅不理他,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道: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前院,径直朝欧阳羽的书房走去。

书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谈话声。

周桐脚步微顿,看了看和珅。和珅冲他努努嘴。

推开书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果然不止欧阳羽一人。

沈怀民赫然在座,正与欧阳羽对弈。

旁边小几旁,狄芳正捧着一卷文书低声与沈怀民带来的一个贴身侍从说着什么。见周桐与和珅进来,几人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回来了?”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桐,见他衣衫虽有些褶皱尘土,但精神尚好,眼中并无慌乱,心下稍安。

沈怀民也笑着点头:

“周县令辛苦。和大人也来了?正好。”

周桐行过礼,很不见外地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欧阳羽:

“师兄,咱们不吃饭吗?忙活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怀民失笑,温言道:

“不急,饭菜已在准备,稍后便好。今日事多,索性就在书房用饭,边吃边谈。正好,诸位先说说各自进展。”

和珅一屁股坐在周桐旁边的椅子上,接口道:

“那我先说吧。不然等咱们周大人开了口,他今天这‘丰功伟绩’,怕是要说上半个时辰,大家饭都别想好好吃了。”

欧阳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周桐:

“又惹了什么事?”

和珅摇头晃脑,语气夸张:

“何止是事?是大事!捅破天的大事!不过嘛……精彩的部分,还是留给他自己说吧。”

于是,在等待饭菜的间隙,几人开始交换信息。

欧阳羽最是简短,他今日并未外出,主要是在府中汇总各方情报,调整应对策略,同时关注着琉璃工坊因资源调配可能产生的影响。

他说话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很快说完。

沈怀民则去了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与沈递待了大半日。

一方面是查看“怀民煤”推广后对琉璃生产的影响,协调资源

另一方面,也是与这位醉心工艺、相对单纯的弟弟联络感情,顺便……

听闻父皇正在为沈递相看婚事,他也稍作关切。

和珅负责的则是具体政务的推进。

与五城兵马司协调维护秩序的人手,与户部敲定首批试点款项的拨付流程,与工部对接物料支持,以及与顺天府明确告示张贴、片区划分等具体执行细节。

他办事老辣,各方关系平衡得不错,虽然偶有抱怨

这些都是既定方略的稳步实施,虽繁琐,却无太大意外。

等和珅说完,他端起侍从新斟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看向周桐,脸上露出一种“好戏开场”的表情:

“好了,到咱们的周大人了。他今天这出戏……嘿,那可真是……锣鼓喧天,精彩纷呈啊!”

沈怀民和欧阳羽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周桐身上。

周桐摸了摸鼻子,在两人平静却隐含压力的注视下,干咳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

然后,他开始讲述。

从上午离开顺天府后,先回欧阳府被小桃“误解”的插曲(略去细节),到决定带着老王和阿箬再去城南“摸摸底”,再到车行、菜市、丐帮、茶铺的“高效谈判”,最后,重点落在了码头船帮。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家常般的随意,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屏息。

尤其是描述乌篷船底舱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时,尽管他克制着情绪,但眼中瞬间掠过的寒光,以及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仍让沈怀民和欧阳羽感受到了他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怒意。

接着,是顺天府衙内的交锋,蔡庸的失态,以及那个最终被吐露出的“秦”字。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周桐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书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怀民手中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然收敛,眉头微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欧阳羽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显然在飞速推演着此事的种种可能和影响。

这消息……太快,太大,太震撼了!

仅仅半天时间,城南盘踞多年、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或被“招安”,或被雷霆摧毁!

最棘手、背景最深的船帮,更是直接被连根拔起,扯出了秦国公府这条隐藏在浑水之下的大鱼!

这相当于将原本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理清的乱局,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推进到了收官阶段!

进度条直接拉到了八成以上!

半晌,沈怀民轻轻放下棋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周桐,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怀瑾此举……”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皇子特有的冷静和总结性,

“虽险,却奇。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矛盾摆上台面。船帮之事,触及律法底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便牵扯秦国公府,我们亦占着大义名分和实证。”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眼下之势,已非我等能完全掌控。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欧阳羽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锐芒:

“只能如此。看陛下如何决断。”

他目光转向周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下手,是真快。”

周桐摊手:

“不快不行啊,师兄。每个地方也就待半个多时辰,真要慢慢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欧阳羽微微摇头:“我不是在夸你。”

他语气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你行事……太过直接,不留余地。这固然有效率,但也将自己,彻底摆在了明处,摆在了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上。”

和珅在一旁接口,补充道:

“欧阳大人说得是。周老弟这一下,相当于替大殿下明牌了。

原本陛下可能还想让大殿下再积累些声望,徐徐图之。

现在这么一闹,若陛下全力支持,便是向朝野释放明确信号

若陛下稍有迟疑或平衡……

那大殿下和周老弟你,承受的压力将前所未有。

那些原本观望、骑墙,甚至暗中倾向其他皇子或势力的官员、勋贵,恐怕都要开始‘活跃’起来了。”

沈怀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和关切看向周桐:

“怀瑾,我这边倒无妨,既行此事,便有准备。只是你……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分析道,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你如今在那些人眼中,便是一个突然闯入规则森严的棋局、却完全不按棋理、甚至要掀翻棋盘的‘异数’。

你出身地方,无世家背景羁绊,行事果决狠辣,偏偏又简在帝心,得我信重。

对他们而言,你这样的人,最难掌控,也最不可预测,因此……也最‘危险’,最需除之而后快。”

“他们会用的手段……”

沈怀民声音微沉,

“无外乎构陷污蔑、散布流言、挑动御史弹劾、甚至……更下作的阴谋算计。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冷静而残酷的分析,略显沉重。

周桐却忽然笑了。

不是强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笃定的笑容。

“殿下,师兄,和大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压力会有,麻烦会来,这我认。但是……”

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我有对策。”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

只见周桐略一沉吟,手腕悬空,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行筋骨嶙峋、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的行书跃然纸上!

他写得很快,几乎一气呵成。

写罢,将笔搁回笔山,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轻轻吹了吹,然后转身,将纸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欧阳羽与和珅也立刻凑近观看。

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字迹算不上顶尖好,却自有一股铮铮铁骨、睥睨无畏的气势扑面而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笔锋锐利如刀,仿佛要破纸而出!

诗本身,更是……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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