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高效率巡礼(1/2)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周桐带着老王和阿箬,开始了在城南的“高效率巡礼”。
有了车行胡三这个“开门红”,周桐心里那点“微服私访”的执念彻底抛到了脑后。
老王说得对,对付这些地头蛇,有时候亮明身份反而更直接有效——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底牌和演技。
第二站是菜市口。
这里是城南最脏乱、气味最混杂的区域之一。
腐烂的菜叶、牲畜的血污、鱼腥味和人体的汗臭混合在一起,即使在大雪之后,依然顽强地从污雪下蒸腾出来,钻进鼻腔。
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占着本就狭窄的街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不少摊贩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疲惫和警惕,眼神不时瞟向菜市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起的棚子。
阿箬指了指那个棚子,小声道:
“那就是‘刀疤刘’平时待的地方。他控制着这里至少一半的摊位,收‘摊位钱’,也强买强卖。”
周桐点点头,故技重施。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棚子,而是先找到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一队顺天府衙役——
上午在车行见过的那班头很“懂事”,特意留了几个人在附近“待命”,显然是得了吩咐。
周桐招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班头会意,立刻带着手下七八个衙役,挎着腰刀,面色肃然地跟着周桐,浩浩荡荡地走向那个破棚子。
这阵势立刻引起了菜市口的骚动。
摊贩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官差。一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棚子外两个正蹲着啃烤红薯的混混见状,脸色一变,扔了红薯就想往里报信。
老王一个箭步上前,胖乎乎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灵活,一手一个揪住两人后领,粗声喝道:
“跑什么?!周大人到此,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配合着身后呼啦啦围上来、手按刀柄的衙役,威慑力十足。
那两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动弹。
棚子里闻声钻出一个人。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像一截矮树桩。脸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右嘴角,让他本就不善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戾。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眼神阴沉地扫过周桐和衙役们,最终落在被老王揪着的两个手下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哪位是周大人?”
刀疤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周桐上前一步,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官周桐,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办城南新政。你便是刘管事?”
他故意用了“管事”这个称呼,而非“刀疤刘”这个诨号,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暗示了接下来的谈话性质——
是“官方”与“民间管理者”的对话。
刀疤刘显然比胡三更沉得住气,他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小人刘奎,见过周大人。不知大人驾临这腌臜之地,有何贵干?”
周桐不答,反而环视了一圈菜市,缓缓道:
“这菜市,关乎千家万户的饭桌。本该是民生重地,却如此脏乱无序,隐患丛生。大殿下心系黎民,有意整顿。刘管事在此经营多年,想必对其中门道,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刀疤刘:
“本官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配合。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该废了。从今往后,摊位需登记,管理需有序,卫生需整洁。当然,合理的‘管理费’可以有,但需明码标价,不得盘剥。”
胡萝卜加大棒,几乎是车行场景的翻版。
但周桐特意强调了“民生”和“卫生”,将整顿拔高到了“为民请命”的高度。
刀疤刘眼神闪烁。
他当然听说了车行胡三“投诚”的消息——城南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也知道眼前这位周大人背后站着谁。
但他在这里经营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不像胡三那样急切地想洗白。
“周大人,”
刀疤刘斟酌着词句,“菜市有菜市的难处。摊贩众多,鱼龙混杂,若没有些手段,根本管不住。小人收些费用,也是用于维持秩序,打点上下……”
“打点上下?”
周桐打断他,语气转冷,
“打点谁?顺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军爷?还是……更上面的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刀疤刘,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刘奎,胡三比你聪明。他看得清大势。陛下要整顿京城,大殿下要新政立威,这是谁也挡不住的潮水。
你那点‘打点’,在潮水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潮水退去时,你是想跟着胡三一起上岸,还是想被拍死在泥滩里,永世不得翻身?”
周桐指了指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衙役:
“看看他们。他们是奉命‘配合’我。但若我觉得谁‘不配合’,他们也可以奉命‘查办’。
菜市混乱,滋生疫病,盘剥百姓……哪一条不够请你进去喝茶?你背后的‘打点’对象,到时候是保你,还是急着跟你撇清关系?”
刀疤刘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周桐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最大的倚仗,无非是花钱喂饱了顺天府和兵马司的某些小吏,形成了一种默许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在真正的“大势”和“钦差”面前,脆弱得像层纸。
周桐看着他动摇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语气稍缓:
“刘奎,我给你指条路。配合新政,把菜市管好,该登记的登记,该清理的清理。
以后,你就是官家认可的‘市场协理’,收的是合理的管理费,做的是正经的民生事。
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做得好,本官还可以为你请个‘义商’的匾额,光宗耀祖。
这不比你整天提心吊胆、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强?”
光宗耀祖……
刀疤刘心头猛地一跳。
他脸上这道疤,是年轻时斗狠留下的,也让他这辈子几乎与“正经”“体面”无缘。周桐这句话,恰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周大人……小人愚钝,先前多有冒犯。大人但有所命,刘奎……定当尽力!”
成了。周桐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却依旧平静:
“刘管事深明大义,本官欣慰。具体细则,稍后会有人来与你对接。先把市场卫生搞起来,那些占道、违建的摊位,该清就清。”
“是,大人!”
离开菜市口时,周桐回头看了一眼。
刀疤刘已经吆喝着手下,开始驱赶那些占道的摊贩,虽然态度依旧粗鲁,但方向已经变了。
几个衙役留在附近“协助”,实为监督。
老王凑过来,嘿嘿笑道:
“少爷,您这‘扯虎皮、画大饼’的功夫,真是越发纯熟了!瞧把那刀疤刘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少贫嘴!赶紧下一家!”
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老王那“亮牌子”的馊主意,虽然简单粗暴,但配合他这套话术,对付这些市井豪强,效率奇高。
只是……他怎么觉得自己这做派,越来越像港片里那种替老大收编地盘、恩威并施的古惑仔小头目了呢?
第三站是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区域,这里更加混乱。破旧的棚户、废弃的货栈、肮脏的桥洞,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灰色地带。
丐帮,并非真正的武林门派,而是由一群乞丐、流民、小偷小摸者松散聚合起来的团体,人数众多,但组织松散,更像是一个基于生存互助和地盘划分的底层联盟。
阿箬说,这里的丐帮有个“帮头”,叫“烂衫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乞丐,据说年轻时读过几天书,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凭着几分狡黠和狠劲,成了这群乞丐的头儿。
找到“烂衫李”并不难。他就在一个最大的桥洞下,裹着几层破麻袋,面前摆着个破碗,周围或坐或卧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
看到周桐带着衙役过来,乞丐们一阵骚动,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
“烂衫李”倒是镇定,他慢慢坐起身,露出一张被生活折磨得早衰、但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脸。
他打量着周桐,又看了看那些衙役,忽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声音沙哑:
“官爷……是来施粥,还是来驱赶?”
周桐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问道:
“李帮头,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吧?”
烂衫李一怔,没想到这位官爷开口是这样的话。
他眯起眼睛:
“讨饭的,哪有什么容易不容易,有口吃的,冻不死,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如果,”
周桐缓缓道,“有个机会,让你们不用再天天乞讨,能有份正经的活计,哪怕只是临时的,能吃饱穿暖,你愿不愿意?”
烂衫李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黯淡下去,嗤笑一声:
“官爷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老弱病残,偷鸡摸狗还行,正经活计?谁要?”
“我要。”
周桐站起身,声音清晰,
“新政推行,城南需要清理垃圾、搬运杂物、维持秩序。这些活,不需要多大力气,但要细心,要能吃苦。
按天算钱,管两顿饱饭。你做帮头,负责召集可靠的人手,听从安排。做得好,另有赏钱。过去的偷摸行为,必须禁止。”
烂衫李愣住了,周围的乞丐们也竖起了耳朵。
管饭?给钱?
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官爷……此言当真?”
烂衫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皇子殿下的新政,岂是儿戏?”
周桐正色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活要好好干,人要管束好。若有人趁机偷盗、滋事,或者消极怠工,不但工钱没有,你这位帮头,也要担责。
是继续带着大家有一顿没一顿地乞讨偷摸,朝不保夕,还是领着大家靠力气挣口干净饭吃,你自己选。”
这几乎没得选。对于烂衫李和这些乞丐来说,这不仅仅是活计,更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摆脱最底层污名的机会。
烂衫李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周桐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大人……若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李烂衫……不,李栓子!愿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绝不再行偷盗之事,约束兄弟,听从大人差遣!”
周桐点点头,对旁边的衙役班头道:
“记下李栓子和愿意干活的人名,先支些粮食让他们吃饱,明日开始,听候调派。”
“是,大人!”
离开桥洞时,周桐心情有些复杂。
对付丐帮,他几乎没有用什么“威慑”,更多的是给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希望”。
这让他心里那点“收保护费”的违和感稍微减轻了些。
但老王却凑过来,低声道:
“少爷,这丐帮人数最多,也最杂,鱼龙混杂。光给好处不行,得防着他们拿了钱不办事,或者里面混着别人的眼线。”
周桐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活计要分散,要派人盯着。李栓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这根救命稻草。况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因为有了盼头而眼神亮了一些的乞丐,
“有时候,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比任何威慑都管用。”
第四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旧、但还算整洁的临街茶铺,招牌上写着“陈记茶汤”。
这里位置不错,临近几条巷子的交汇处,人来人往。
根据阿箬的描述和陈婆婆在城南的“名声”,周桐知道,这位“婆婆”才是真正的水面下的“消息灵通人士”,可能也是牵扯最深、最圆滑的一个。
他没有带太多衙役,只让老王和两个衙役守在门外,自己带着阿箬走了进去。
茶铺里很暖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炭火的味道。
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旁,坐着些看起来像是闲汉或小商贩的人,低声交谈着。
柜台后,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她就是陈婆婆。
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精明和洞悉世事的淡漠。
见到周桐进来(他换了普通衣衫,但气度不凡),陈婆婆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
“客官来了?快里面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这位小娘子也请坐。”
周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阿箬有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
陈婆婆亲自端来两碗热茶汤,又摆上一碟南瓜子,笑道:
“天冷,客官慢用。”
周桐喝了一口茶汤,味道一般,但胜在滚烫。
他放下碗,看着陈婆婆,直接道:
“陈老板,生意不错?”
陈婆婆笑容不变:
“托各位街坊的福,混口饭吃罢了。”
“恐怕不只是混口饭吃吧?”
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城南这片,消息最灵通的,恐怕就数陈老板您这茶铺了。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什么事能瞒过您的耳朵?”
陈婆婆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得体:“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开茶铺的老婆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听些茶客们闲扯罢了。”
周桐笑了笑,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周桐,奉大皇子命,来整治城南。胡三的车行,刘奎的菜市,李栓子的丐帮,都已经谈妥了,往后按新规矩办事。”
陈婆婆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车行和菜市的事,但没想到这位周大人动作这么快,连最难搞的丐帮都摆平了,而且直接找上了她。
“周大人……”
她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恭敬而谨慎,
“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找民妇,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
周桐道,“只是城南要变天了,陈老板消息灵通,人脉广阔,想必也清楚。
过去的那些灰色买卖,那些见不得光的消息传递,该停了。
从今往后,你这茶铺,就只是茶铺。
安安分分做生意,本官保你平安。
甚至,新政推行,需要了解民情、传达政令,或许还需要陈老板这样熟悉本地的人,帮忙搭个桥,传个话。”
他盯着陈婆婆的眼睛:
“当然,如果陈老板还想继续经营过去的‘副业’,或者给某些人‘通风报信’……
那么,顺天府清查‘窝藏匪类’‘扰乱治安’的窝点,想必也不会漏过这里。您觉得,到时候您背后的‘东家’,是会保您,还是会弃车保帅?”
陈婆婆脸色白了白。
周桐的话,直接点破了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她这茶铺,确实不只是茶铺,更是某些人物在城南的耳目和联络点,她也从中获利匪浅。
但正如周桐所说,“大势”变了。大皇子亲自督办,这位周大人手段凌厉,一天之内连下三城,她那些“东家”在官面上的能量,未必够看。
而且,周桐给出的选择并不苛刻——
只是让她回归“本分”,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官府的“线人”,这比直接端掉她要温和得多,也给了她台阶下。
权衡利弊,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陈婆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精明和谨慎收敛,换上了一副近乎谦卑的表情:
“周大人……民妇明白了。从今往后,陈记茶铺,只卖茶汤,不谈是非。大人若有差遣,民妇……定当尽力。”
“很好。”
周桐点点头,站起身,放下一小块碎银子在桌上,
“茶钱。陈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近期可能会有衙役来‘喝茶’,陈老板正常招待便是。”
说完,他带着阿箬离开了茶铺。
走出门外,冷风一吹,周桐才感觉后背有些微汗。
对付陈婆婆这种老江湖,比对付前面几个更难,需要更精准地拿捏分寸,既要敲打到位,又不能逼得太急。
幸好,他手里握着的“大势”和今天的战果,足以让她做出明智的选择。
老王迎上来,低声道:
“少爷,这老婆子滑得很,可信吗?”
“暂时可信。”
周桐道,“她比胡三、刘奎更识时务。只要我们势头够强,她不敢乱动。而且,留着这么个‘消息源’,未必是坏事。走吧,最后一家。”
第五站,是运河码头附近的一片区域。
这里靠近水面,寒风更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货物堆积的陈旧味道。
码头本身有官府的漕运衙门管辖,相对规范。
但码头外围,尤其是那些废弃的旧码头、荒废的货栈和相连的复杂巷弄,则是灰色地带。
控制这里的,是所谓的“船帮”。
根据阿箬零碎的信息和之前胡三等人的隐约提及,这“船帮”并非正规的漕运船工组织,而是一群控制着码头外围短途搬运、黑市交易、甚至走私偷渡的亡命之徒。
他们的老大外号“翻江龙”,据说水性极好,心狠手辣,手下也多是好勇斗狠之辈,而且……背景可能比前几家都深。
周桐带着人来到一处废弃的木质栈桥附近。
这里堆放着不少破烂的船只部件、生锈的铁锚和发霉的缆绳。
七八个穿着臃肿短袄、面色黝黑精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铁桶燃起的篝火取暖,旁边散乱地放着些棍棒和鱼叉。
看到周桐一行人(依旧是带着几个衙役)过来,这些汉子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没有像前几处的人那样露出明显的警惕或慌张,甚至有人嘴角还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周桐眉头微微一挑。
哟呵,有点意思。
他示意老王上前。老王清清嗓子,照例喊道:
“喂!你们管事的呢?周桐周大人到此,还不快叫你们老大出来回话!”
篝火边一个脸上有刺青的汉子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没听说过!这儿是码头,闲杂人等,滚远点!别耽误爷们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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