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不是说好要微服私访吗???(1/2)
城南的街道,在这样一场大雪之后,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残酷的画卷。
洁白松软的雪,本是上天最公平的馈赠,平等地覆盖一切。
然而,在这片被长阳城遗忘或者说刻意忽略的角落,雪却像一面放大镜,将底层的脏污、混乱与挣扎,映衬得更加刺目惊心。
主街稍好,积雪被往来车马和行人踩踏,化成黑灰色的泥浆,与原本就铺得不甚平整的路面上常年积累的污垢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膻腐臭气味。
道路两侧,违章搭建的窝棚、简易摊位歪歪扭扭地挤占着空间,此刻大多覆着雪,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垮。
有些棚顶的积雪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冰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狭窄的巷弄。
积雪无人清扫,被人脚、车轮、倾倒的垃圾蹂躏得一片狼藉。
冻硬的烂菜叶、破碎的瓦罐、辨不清原色的破布、甚至还有冻僵的老鼠尸体,半掩在污雪之下,等待下一次升温腐烂,滋生病菌。
污水沟早已被冰封,但表面能看到凝结的油污和秽物。
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菜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而行。
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有气无力,篮子里是些蔫了的蔬菜或劣质炭块。
墙角屋檐下,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眼神麻木,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夜晚。
偶尔有穿着稍厚实些、却流里流气的汉子三五成群,在街边赌钱或大声说笑,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看上去面生或可能有点油水的。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臭味,还隐约飘来劣质脂粉的香气和嘶哑的调笑声,那是从某些挂着破旧灯笼、门帘低垂的矮屋里传出的。
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醉汉的咆哮、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沉重的背景音。
这就是“泥洼巷”及其周边区域,一个被繁华长阳遗弃在阴影里的角落,一个在洁白大雪下依然顽强袒露着其黑暗、冰冷与挣扎的伤口。
“啧,这鬼地方……少爷,为什么非要把马车停那么远?这深一脚浅一脚的,我的老寒腿哦……”
一个嘀嘀咕咕的抱怨声,从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传来,打破了这片区域自带的压抑氛围。
只见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雪和垃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最前面是个瘦小的身影,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戴着风帽,正是阿箬。
她走得很快,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干净的下脚处。
中间是周桐,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头发也用布巾随意束起,乍一看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书生或小商人。
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最后面,是裹得像颗球一样的老王。
他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外面还套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厚实皮褂子,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围巾把脸捂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此刻正充满怨念地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尤其是周桐。
“你不懂了吧?”
周桐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
“马车目标太大,停近了,咱们这一看就是外来‘肥羊’,还没等摸清情况,就得被盯上。停远点,走过来,混入人群,才像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马上都要‘干活’了,咱们这次任务也简单,就是先找到那些‘头面人物’的窝点,远远看一眼,摸清楚他们大概的营生、人手、活动规律就行。不用接触,不用冲突,先‘知己知彼’嘛。”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壳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了几笔,嘴里还念叨:
“等摸清楚了,到时候官府正式进场,说不定能‘炸’出些他们幕后的什么人。嘿,到时候啊,咱们这小本本记下来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嗯,‘友好协商’的时候,多点‘谈资’呢。”
老王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处松软的污雪,差点滑倒,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嘴里“呸呸”两声,嫌弃地拍掉手上沾的不知名污渍,嘴角撇得老高:
“所以……少爷,这就是您非要自己再跑一趟的原因?放着好好的官府衙役不用,非要玩什么‘微服私访’?您这县令的瘾还没过够呢?”
他喘了口气,继续抱怨:
“要我说,这整改就整改呗,大殿下都发话了,顺天府、户部、工部一起上,雷厉风行,该抓的抓,该清的清,多省事!
您非要自己先来摸一遍,这要是出点啥事……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有阿箬这丫头……”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王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老王,你想得太简单了。官府雷厉风行,当然能清掉明面上的垃圾,赶走摆摊的,抓几个闹事的混混。但然后呢?”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低矮破败、却顽强存在的窝棚,那些看似麻木、实则可能暗藏警惕的眼睛:
“这些人,还有那些地头蛇,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根子深着呢。官府今天把他们赶走,明天他们就能换种方式回来,或者藏在暗处使坏。
他们的关系网,可能连着某个小吏的亲戚,某个衙役的同乡,甚至……更高一点的什么人。
光靠强压,治标不治本。只有摸清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才能找到办法,要么让他们‘配合’,要么让他们‘消失’得心甘情愿,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捣乱。
这叫作……瓦解其社会基础,斩断其利益链条。”
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精明,但更多是市井生存智慧,对周桐这套“社会治理”“利益链条”的理论有点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懂了。
他嘟囔道:
“您说的这些……大殿下,还有……上头那位,能想不到?能允许底下人这么干?”
周桐笑了笑,重新迈步向前:
“他们当然想得到。但有些事,他们不方便直接做,或者做起来顾虑太多。激起民变。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自嘲又狡黠的意味,
“我嘛,就是个‘不懂规矩’‘爱惹麻烦’的县令,还是个‘惫懒滑头’的师弟。我私下里做些‘不合规矩’的探查,成功了,能为大局提供关键信息
失败了,或者手段过界了,也最多是我‘个人行为不端’,影响有限,随时可以切割。这叫‘白手套’,懂吗?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忽然停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老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小眼睛眯起来:
“最重要的是啥?少爷,您可别蒙我。您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我老王跟了您这么久,您哪次干‘赔本买卖’?说吧,您自个儿到底图啥?”
周桐被他说破,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图个‘先机’,图个‘人情’,也图个……‘自保’。”
他解释道:
“这事儿若办成了,我在大殿下、在欧阳师兄、甚至在陛下那儿,分量自然不同。
这是‘先机’和‘人情’。
更重要的是,我把这些地头蛇的底细,尤其是他们可能牵扯到的‘上面的人’,摸清楚了,记在我的小本本上……
那么,以后在长阳城,谁想动我,或者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我手里有没有他们的‘小辫子’?
这叫‘自保’。光靠殿下和师兄的庇护,终究是外力。自己手里有牌,心里才踏实。”
老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咂咂嘴,幽幽道:
“得,您这才是实话。我说呢,怎么突然这么‘忧国忧民’、‘深入虎穴’了……原来还是为了自个儿。”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那点抱怨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看似跳脱胡闹,实则心思深着呐,而且从不讳言自己的私心。
这反而让人……有点放心。
“行了,知道就行,别嚷嚷。”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跟紧点,注意周围。阿箬,咱们先去哪儿?”
一直安静带路的阿箬,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小声道:
“往左,再走两条巷子,就是‘胡爷’车行常聚的地方。他们有一个大院,平时板车、驮马都停在那里,人也多在那里歇脚。”
“好,就去那儿看看。”
周桐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周桐和阿箬在前,老王像个尽职的保镖(或者说肉盾?)跟在最后,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衣襟,心里念叨:挡刀就挡刀吧,谁让这是自家少爷呢……不过,最好别真用到。
拐进左边巷子,环境更加混乱。
路面几乎被各种杂物和污雪堵死,两侧低矮的土墙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劣质草料的味道。
阿箬带着他们,熟练地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边缘。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场院,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场院一角,用木头和破油布搭着几个简陋的大棚,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板车、独轮车的轮廓,还有一些人或坐或卧。
棚子外,几个穿着臃肿破袄、面色粗野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炭盆烤火,大声说着粗话。
“就是那儿。”
阿箬躲在周桐身后,指着那个大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胡爷一般不在这儿,但他手下几个管事的常在。那个脸上有颗大黑痣、缺了半只耳朵的,叫‘癞头张’,是胡爷的左膀右臂,最凶。”
周桐眯眼望去,果然看到棚子口站着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左侧耳朵缺了一块,脸上那颗黑痣在昏暗光线下也很显眼。
他正吆喝着什么,指挥着几个人从棚里往外搬东西。
“嗯,看到了。人数不少,得有二十来个常驻的,车辆也不少。”
周桐低声说着,掏出小本子,快速勾勒了一下场院布局,标注了大致人数和车辆类型。
“控制这片区域的短途运输和搬运……利益不小。走,换个角度看看。”
他正准备带着两人悄悄从另一侧绕过去,看得更全面些。突然,场院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怪叫:
“哎呦喂!兄弟们快看!那是谁?!”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棚子口,一个正蹲着系草鞋的瘦猴似的混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确切地说,是盯着周桐身后的阿箬!
阿箬虽然换了新衣,戴了帽子,但身形和隐约露出的侧脸,显然被认出来了!
“是那个在‘老鼠巷’捡垃圾的小贱蹄子!”
那瘦猴猛地站起来,指着阿箬,脸上露出狞笑,
“她不是被官差抓走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妈的,上次偷老子半块饼,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场院里所有人的注意。
烤火的、干活的、躺着的,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不善。那个缺耳黑痣的“癞头张”也转过身,眯起眼睛,打量着周桐三人。
“啧,被认出来了。”
周桐暗骂一声,这概率,真是……他立刻侧身,想把阿箬完全挡住,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是亮明身份?还是先撤?
那瘦猴已经叫嚣着,带着另外两个混混,朝他们走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
“小贱人,傍上哪个野男人了?穿得倒是光鲜!把衣裳扒下来给爷瞧瞧!还有这两个……看着面生啊,哪来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眼看三人越走越近,手里还抄起了地上的短木棍。
阿箬吓得紧紧抓住周桐的衣角,身体抖得厉害。
周桐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慌张和讨好的笑容,拱手道:
“几位大哥,误会,误会!我们是路过,路过……这是我远房表妹,前阵子走丢了,刚找回来……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阿箬,慢慢往后挪,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老王,低喝:
“老王!挡一下!”
按照周桐的设想,老王应该会像以前在桃城遇到类似情况时那样,挺身上前,满脸堆笑地说些
“好汉息怒”
“行个方便”
之类的场面话,塞点小钱,争取脱身时间。
然而,这一次,老王却没按剧本走。
只见老王猛地一步踏前,不仅没赔笑,反而把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裹得像球),把捂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清了清嗓子,然后运足中气,对着逼近的三个混混,以及他们身后看热闹的众人,一声暴喝:
“我看你们谁敢动!”
这一嗓子,声若洪钟,竟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一愣。连周桐都吓了一跳,愕然看向老王。
老王不等对方反应,指着周桐,声音愈发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市侩与官威的气势: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乃是桃城县令、大皇子殿下跟前得用的周桐周大人!奉旨协理城南新政!
尔等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手持凶器,意图袭击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他唾沫横飞,手指又猛地指向场院入口方向,那里恰好有几个穿着顺天府号衣的衙役,正慢悠悠地巡逻经过,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步张望。
老王眼尖,立刻朝那边招手,扯着嗓子喊:
“那边的衙役兄弟!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这里有人要袭官!保护周大人!!”
这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尤其是最后那一声“保护周大人”,喊得是情真意切,仿佛周桐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亟待保护的文弱官员。
周桐:“…………”
他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脑子有点懵。
老王……你他妈不按套路出牌啊!
说好的微服私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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